赵俊杰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挥,一枚黑子重重拍在棋盘天元之位!
落子声,霸道凌厉。
他甚至懒得去看对手,那份傲慢,是刻在骨子里的。
“第一手便下天元,赵国手这是要将那孩子生吞活剥啊。”
席间有人低语,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奋。
顾知渊的小手捏起一枚晶莹剔透的白子,不紧不慢地放在了边角。
一声轻响,几乎被殿内的议论声淹没。
赵俊杰嘴角的讥讽愈发浓烈,落子快如流星,似乎多看一眼棋盘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黑子狂风骤雨,白子润物无声。
一方是气吞山河的猛虎,一方是看似毫无章法的闲庭信步。
云梦姝安坐席间,慢条斯理地用着糕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她的知渊,师从那位避世的盲眼棋圣。
盲者不见天日,却能洞悉世间黑白。
知渊的棋风,最擅长的便是温水煮青蛙,于无声处听惊雷。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击毙命的痛快,而是让对手在极致的自信中,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的深渊。
“这孩子下得什么烂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简直贻笑大方!”
赵秋蓉捂着嘴娇笑,尖锐的声音刺破了殿内的空气。
林婉柔柔弱地附和,眼底的恶毒与面上的温柔形成鲜明对比。
“姐姐若是不懂棋,早些认输便是,何苦让孩子在这儿受辱?”
云梦姝甚至没偏一下头,冷若冰霜的侧脸比殿外的寒梅更傲。
“聒噪。”
她只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赵秋蓉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
赵秋蓉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却听见大殿中央传来一声极不和谐的脆响。
啪嗒。
是棋子从指尖滑落,砸在玉石棋盘上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脸上的嘲弄瞬间僵住。
赵俊杰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额头布满了黄豆大的汗珠,正顺着他僵硬的脸颊往下滚。
殿内暖如阳春,他却如坠冰窟。
一刻钟前,他视顾知渊为蝼蚁。
一刻钟后,他举棋不定,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
顾知渊依旧端坐在高凳上,小小的身躯纹丝不动,面具下的神情平静得令人心悸。
“赵公子,轮到你了。”
稚嫩的童音再次响起,没有催促,只有审判般的冰冷。
赵俊杰死死盯着棋盘,双眼血丝密布,那黑白分明的棋局,在他眼中竟化作一张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他的黑子看似占据中腹,气势如虹。
可那些散落在角落的白子,却在不知不觉间,编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将他所有生路,尽数封死!
这不是五岁稚童的随手涂鸦!
这是百年难遇的绝世杀局!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几位原本看热闹的白发老臣再也坐不住,纷纷起身围拢过来,在看清棋局的瞬间,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妙!妙啊!”
一位老太傅激动得胡须乱颤,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棋盘。
“看似处处退让,实则步步为营!看似零星散乱,实则草木皆兵!”
“老夫穷尽一生,从未见过如此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妙棋局!”
赵俊杰的手悬在半空,那枚黑子重如千钧,怎么也落不下去。
汗水滴答一声,砸在棋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如同他此刻破碎的尊严。
顾知渊没有再看他,面具下的目光越过众人,平静地投向了御座之上的建文帝。
他小小的手掌再次探入棋盒,夹起最后一枚白子。
“赵公子既然不知如何落子,那便由我,来替你解脱。”
话音未落,白子如流星坠地!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震彻整个大殿!
一子落下,满盘皆活!
那些分散在四角的白棋,因这一子,瞬间被唤醒,连成了一条翻江倒海的巨龙,将那看似不可一世的黑棋绞杀得片甲不留!
一子,定生死!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靖王顾夜珩坐在席间,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被捏得粉碎,瓷片深深扎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被万人瞩目的孩子,那个本该属于他的骄傲。
心口剧痛,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那是他的儿子!
可他,却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为别人赢来无上荣光。
这比任何酷刑都来得残忍!
“扑通!”
赵俊杰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棋盘前,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
“我输了……我竟然……输给了一个五岁的孩子……”
京城第一国手的骄傲,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稚童,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赵秋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
林婉柔用力绞着绣帕。
苏贵妃凤椅的扶手被生生掐断,断裂的护甲划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渗出,她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御座之上,建文帝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带起一阵狂风。
帝王的眼中不再是审视,而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震撼!
“好!好一个一子定生死!”
建文帝抚掌大笑,爽朗的笑声震动着雕梁画栋。
“赵俊杰,你这京城第一国手的名号,今日,该让贤了!”
赵俊杰面如死灰,伏在地上,连求饶都忘了。
顾知渊从高凳上跳下,动作轻盈,对着建文帝躬身行礼。
“雕虫小技,让陛下见笑了。”
明明是五岁的稚童,却有着八十岁老叟的沉稳。
明明赢了天大的荣耀,却平淡得像是喝了口水。
建文帝大步走下丹陛,亲手扶起这个戴着面具的孩子,眼中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胜而不骄,败而不馁,你这孩子,是我大召的麒麟儿!”
云梦姝静静看着这一切,冷漠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第一步,成了。
她赢得了帝王的青睐,便为自己和知渊,铸造了一面最坚固的盾牌。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靖王顾夜珩那张痛苦扭曲的脸,眼底的笑意更冷了。
这点痛,怎么够?
这,才只是个开始。
“陛下谬赞,知渊不过是侥幸。”
云梦姝缓缓上前,清冷的声音浇灭了众人心头的狂热。
“只是方才苏贵妃娘娘定下的规矩,是琴棋同开。”
她抬起头,望向苏贵妃。
“如今棋局已定,不知鸢华郡主的琴,可准备好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彻彻底底,将苏家的脸面,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苏清鸢柔弱的身子猛地一颤,脸颊瞬间血色尽失。
连赵俊杰都败得如此凄惨,她这琴,还怎么弹?
弹得好,是理所应当。
弹不好,就是自取其辱!
“安和县主,得饶人处且饶人。”苏贵妃咬着牙,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云梦姝笑了,笑得倾国倾城,却又冷酷无情。
“娘娘此言差矣,规矩是您定的,臣女不过是遵旨办事。”
她微微侧头,看着面色惨白的苏清鸢,语气里满是轻蔑。
“莫非,堂堂鸢华郡主,连应战的勇气都没有了?”
激将法,简单,却致命。
苏清鸢若是退缩,苏家百年清誉便会毁于一旦。
“我弹!”
苏清鸢猛地站起身,死死咬着下唇,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来人!焚香,净手,取我的焦尾琴来!”
她就不信,自己苦练十年的琴艺,会输给一个在乡野长大的村妇!
大殿内的气氛,再次被推向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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