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封赏余音绕梁,殿外的风雪却不知何时停了。
曾经那个被踩进京城污泥里的靖王弃妇,此刻,是御赐封号、凌驾于诸郡主之上的安和郡主。
云梦姝端坐殿中。
她那份从容,反衬得那些面色惨白的贵女们,更像一群上蹿下跳的笑话。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里,一道身映着殿外的残雪,缓步而来。
来人一身素白长衫,与这满殿的描金红柱格格不入,仿佛一捧干净的雪,落进了奢靡的油彩里。
他手中握着一管青玉长笛,正是方才那曲《将军行》的另一半灵魂。
萧逐风收好玉笛,动作不见半分局促,仿佛这并非威严赫赫的皇宫大殿,只是寻常庭院。
他行至殿中,宽大的衣摆在金砖上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随即向御座上的建文帝,行了最标准周正的跪拜大礼。
“臣,萧逐风,代家父向陛下请安。”
“吾皇圣躬金安,愿我大召江山,万世永昌!”
建文帝看着眼前的青年,龙目中的威严悄然化开,转为一抹带着欣赏的温和笑意。
“是定远侯世子?”
“你父亲人呢,为何没有一同回京?”
“回禀陛下,东南沿海倭寇猖獗,战事未平。”
“家父不敢擅离驻地,恐有负圣恩,还请陛下恕罪。”
建文帝非但没有丝毫怪罪,反而赞许地颔首。
“边关苦寒,定远侯父子为国镇守海疆,是我大召之幸。”
首席之上,顾夜珩的目光如鹰爪般,死死抓住了萧逐风的身影。
萧逐风?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他引以为傲的镇定。
他想起来了。
这个名字,曾在他与云梦姝还在边关时,从她口中无意识地溢出。
当时他就深深记住这个陌生的男子名字。
眼前的青年,俊朗挺拔,眉眼间是京城贵公子所没有的旷达与坚毅,那是风浪与沙场才能打磨出的气度。
顾夜珩的头颅微地一转,望向云梦姝。
那个女人,那个面对他时永远平静无波的女人!
此刻,她的目光正落在殿中的萧逐风身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是他从很久未见过的、化不开的温柔。
那双曾经只装着他一人的眼睛,如今满满当当,全是另一个男人的倒影。
那笑容里的全然信任与依赖,是他顾夜珩过去五年,午夜梦回时,都求而不得的奢望。
一种被彻底夺走了什么的恐慌感,瞬间攥紧了这位战神王爷的心脏。
他记起了方才那一场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和鸣。
一碗,一笛。
一金戈,一铁马。
那根本不是什么乐器合奏,那是只有一同踏过尸山血海、后背交托给彼此的人,才能产生的灵魂共鸣!
一股滚烫的酸意从胸口炸开,瞬间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几欲发狂。
他曾经视如草芥、随意丢弃的,竟是旁人捧在心尖的珍宝。
他曾经亲手推开的妻子,如今正与另一个男人并肩,立于这天地间,受万人瞩目!
顾夜珩再也无法忍受。
他豁然起身!
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烈风,撞翻了案几上的酒盏。
猩红的酒液泼洒在地,蜿蜒如血,他却看也未看。
他大步流星,穿过奢华的席宴,径直走向大殿中央。
在满殿惊愕的注视下,这位权倾朝野的靖王殿下,在一片死寂中,重重单膝跪地!
膝盖骨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儿臣,请父皇赐婚。”
他的嗓音低沉压抑,却像一道炸雷,狠狠劈碎了殿中最后一丝平静。
建文帝收回落在萧逐风身上的赞赏,深邃的目光转向自己最骄傲的儿子。
“哦?”
天子的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异的调侃。
“老六,今日竟也有了看中的女子?”
底下的一众贵女们,呼吸瞬间一滞,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嫉妒与期盼疯狂交织,谁不想成为这位战神王爷的妻?
顾夜珩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穿透一切,如同一张大网,牢牢罩在了云梦姝的身上。
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从前的轻蔑与冷漠。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请父皇,为儿臣与安和郡主赐婚!”
一字一句,声如金石。
建文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饶是这位阅人无数的帝王,也结结实实地愣了一瞬。
转瞬间,天子便敛去了所有情绪,只余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让人看不出喜怒。
可殿中其他人,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体面。
所有人都惊愕地张大了嘴,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呓语。
林婉柔死死攥着手中的丝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精致的五官因嫉妒而扭曲,在心底无声地尖叫。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珩表哥不是最厌恶云梦姝那个虚伪的女人吗?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将她一脚踹开之后,又当着天下人的面,要把她再捡回去!
不止是她,所有人都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终于,有个胆子大的贵女,颤着声音,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靖王殿下……您、您是不是……说错了?”
这声音极小,落在这针落可闻的大殿里,却又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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