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大殿之上,顾夜珩呕出的那口鲜血,在光洁的金砖上晕开一抹绝望的深红。
那颜色,烙穿了他的心。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模糊的血色,死死地盯着那对龙凤胎。
眉眼,轮廓,分明就是缩小版的自己。
可他们的眼神,一个沉稳如渊,一个清澈天真,唯独没有对他这个父亲该有的孺慕。
他的目光,最终又落回云梦姝身上。
她就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神情漠然。
他胸腔里那场毁天灭地的海啸,于她,甚至算不上一缕拂过裙角的微风。
悔恨?
这个词太轻了。
这是一种迟到了整整五年,用骨血剥离换来的清醒。
他没有再爬过去哀求,那只会让她更加鄙夷。
他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重新站了起来。
蟒袍上沾染的尘埃与褶皱,是他那颗被碾碎过的心。
他整理好衣冠,朝着御座之上的建文帝,行了一个大礼。
声音干涩得厉害。
“儿臣,谢父皇……为我的孩子们,正名。”
云梦姝甚至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她只是将顾知渊稍稍往身后揽了揽,迎向帝王审视的目光,眼底映着殿外天光,却无半分暖意。
“陛下,今日种种,只为我儿女正名,臣女别无他求。”
建文帝心中赞叹愈盛。
这女子,遭遇背叛时不怨,手握王牌时不骄,面对旧爱时不贪。
她心中只有一双儿女,意志坚如磐石。
“好一个别无他求!”
帝王朗声大笑,目光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文武。
“传朕旨意!”
“顾知渊、顾灵芽,乃朕嫡亲血脉,即刻录入皇室玉碟,昭告天下!”
“顾知渊,天资聪颖,册为‘明睿皇孙’,享皇子俸禄,赐皇孙府一座!内侍、教习、伴读,皆依皇子之制!”
建文帝的目光落在灵芽身上时,那份帝王的威严瞬间化为绕指柔。
“顾灵芽,朕心甚悦,特加封为‘护国郡主’!位在所有郡主之上,仪制、俸禄、仪仗,皆为最优!”
圣旨一下,山呼万岁。
“野种”、“弃妇”的污名,在这一刻,被至高无上的皇权碾得连尘埃都不剩。
云梦姝牵着儿子,盈盈下拜。
“臣女携孩儿,谢陛下隆恩。”
顾知渊躬身,小小的身躯沉稳如松。
顾夜珩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痴狂彻底被一种更深的空洞所取代。
他走上前,停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
那三步,是此刻他与她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不是以前夫的身份,而是以孩子生父的身份,艰难地开口:
“以后……孩子的事……”
“王府、兵权,我的一切,但凡你和孩子们需要,我……都给。”
他的语气,不再是施舍,而是一种近乎卑微的补偿。
云梦姝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靖王殿下。”
“他们需要安稳,我也只求安宁。”
“你我各自生活,互不相干,便是对他们最好。”
一句话,一道冰墙,轰然砸在两人之间。
顾夜珩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亲手斩断了过去,也彻底失去了未来。
建文帝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不内耗,不纠缠,这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然而,封赏的余音未落,吏部尚书已颤巍巍出列,白发苍苍,神情肃穆。
“陛下,臣有本奏!”
他身后,数十名文臣黑压压跪倒一片。
“明睿皇孙晋封,臣等毫无异议!”
“然,护国郡主之封,万万不可!”
一位御史大夫更是声色俱厉。
“陛下!一个五岁女童,无尺寸之功,凭何担‘护国’二字?此举逾越祖制,寒天下之心!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声浪汹涌,直逼龙椅。
云梦姝垂下眼帘,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她的孩子,从不需要靠口舌之争。
建文帝端坐龙椅,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里,藏着彻骨的寒。
“尔等说她无功?说她不配?”
帝王猛地抬眼,声线陡然沉厉。
“那朕今日,便让你们亲眼看看,她到底配不配!”
“传——禁军虎卫营,最强的十人上殿!”
片刻后,十名身披玄甲、魁梧雄壮的禁军精锐踏入殿中。
他们每一步都让地面微颤,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让文臣们不由自主地后退。
建文帝低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灵芽。”
小灵芽仰起脸,杏眼清亮:“皇祖父。”
“好孩子,去吧!让这些大人瞧瞧你的力气。”建文帝摸了摸她的头,“不必收着。”
灵芽脆生生地应道:“好。”
下一秒,那小小的身影一闪而逝。
她出现在最左侧那名护卫面前,伸出白嫩的小拳头,在他厚重的胸甲上,轻轻一挥。
没有巨响。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凹陷声!
那名体重两百斤开外的壮汉,双眼暴凸,胸前铠甲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轰飞!
“轰!”
他重重撞在殿中蟠龙金柱上,坚硬的玄甲竟被撞得四分五裂,人滑落在地,口吐白沫,彻底昏死过去。
死寂。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不等众人从这惊骇中回过神,灵芽的身影已在人群中穿梭。
她的小手左点右拍,每一次看似轻描淡写的触碰,都伴随着骨骼的脆响与铠甲的哀鸣。
一个又一个魁梧的身影,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玩弄,毫无抵抗地飞出、倒地、痉挛。
不过眨眼之间。
十名禁军精锐,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大殿中央。
人人胸甲凹陷,兵刃散落一地,再无一人能站起来。
方才还慷慨陈词的御史大夫,此刻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他的裤脚下,一滩水渍迅速蔓延开来。
几位三朝元老更是脸色剧变,浑身筛糠般抖动,死死盯着灵芽,像是看到了鬼神。
失传百年的……太祖神力!
开国先祖那足以拔山扛鼎的镇国血脉,竟然在一个五岁女童身上重现了!
“扑通!”
老臣们再也支撑不住,五体投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满心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敬畏与狂热。
建文帝缓缓起身,龙袍无风自动,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
“现在,还有谁觉得,朕的孙女,担不起‘护国’二字?”
“她身负先祖神力,一人可为一军,一人可镇一国!这‘护国’二字,她当之无愧!”
“传朕第二道旨意!”
“护国郡主灵芽,身系国运,终身不外嫁,不与外姓联姻,只择良才纳夫入府!”
“其所出子女,凡继承神力者,皆录入玉碟,永为皇族!”
“此旨为天规,世代不可违逆!有妄议者,以谋逆论,杀无赦!”
一道旨意,是泼天的荣宠!
二道旨意,是锁死国运的黄金枷锁!
满殿文武,再无一人敢言,尽数拜服。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灵芽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行礼:“灵芽谢皇祖父。”
云梦姝牵起一双儿女,再次从容下拜,声音清冽。
“臣女,谢陛下隆恩。”
阳光穿透殿门,为她和孩子们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五年风霜,她不靠男人,不谈情爱。
只凭着自己,凭着一双骨肉,堂堂正正地站在这权力之巅,为孩子们挣来了一片无人敢欺的朗朗乾坤。
顾夜珩独自站在阴影里,看着那被光芒笼罩的三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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