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带上。
门外夜风微凉,儿子孤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顾夜珩僵硬的靠在床榻上。
顾知渊最后那几句话还在耳边回响,砸得他头晕目眩。
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大召国的战神。
在沙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不曾皱眉,却在此刻,被自己五岁的儿子几句话说得体无完肤。
他自以为藏得滴水不漏的那点失落与不甘,竟被儿子看得如此通透,还被血淋淋地剖开在面前。
“你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是平静的陈述。
顾夜珩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
他确实失望了。
浴血归来,却发现自己的终点,被儿子轻易地站了上去。
他甚至下意识地将儿子当成了一个小小的对手。
何其荒唐。
“怎么,被儿子说中了心事,无地自容了?”
殿内响起脚步声。
云梦姝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将他此刻所有的狼狈都映了进去。
“阿姝……”顾夜珩睁开眼,声音低哑,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云梦姝缓步走到床边,替他将滑落的被角拉好。
“你觉得委屈,我不意外。”
她没有看他,只是将手里那杯水温水放在床头案几上。
正好挨着顾知渊先前重重放下的那只药碗。
一只碗,一只杯,一只空着,一只盛着水,静静地并列。
“都听到了?”顾夜珩别过头,不愿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难堪。
“嗯。”云梦姝应了一声。
她没有坐下,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拂去药碗边缘的微尘。
动作很慢。
殿内只剩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顾夜珩低着头,手指抠紧了床沿。
他以为她会质问他,指责他,甚至像儿子一样对他失望。
可她没有。
“顾夜珩,”她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你差一点就死了。”
顾夜珩的手指猛地收紧。
“潘文德说,你最多只有三日。”
云梦姝的视线依旧落在那只碗上。
“我接到军报的时候,正在被四皇子的母妃和百官胁迫。”
“我当时在想,如果现在赶过去,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能不能见到你最后一面。”
顾夜珩猛地抬起头。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她孤身一人,站在风雨飘摇的朝堂之上,群狼环伺,却收到了他的死讯。
“后来,秦风的信使说,芽芽稳住了你的命。我才松了口气。”
她抬起手,用指尖蘸了点洒出来的一些温水,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可我还是怕。我怕你回来,也只是一具不会说话、不会动的躯壳。”
“我怕我救不活你。”
她转过头,看向他。
烛光映在她眼里,满是血丝与疲态。
“那个时候,我没有想过皇位。”
“没有想过储君。”
“更没有想过大召国的将来。”
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
“我只在想,如果你死了,我和知渊、灵芽该怎么办。”
顾夜珩半张着嘴。
他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嫉妒,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为了一个虚无的储君之位,在这里自怨自艾。
而他的阿姝,在他命悬一线时,想的却只是他这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
喉咙滚烫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坐了下来,语气依旧平静。
“你为大召流过血,拼过命,论功绩,论声望,太子之位,舍你其谁。皇上此举,确实像是卸磨杀驴,让你心中难平。”
顾夜珩抬眼看她。
云梦姝伸手拿起那只药碗,指腹摩挲着碗沿。
“可你想过没有,在不知你成败,京中暗流涌动,德妃母子蠢蠢欲动的时候,皇上他还能做什么?”
她声音透着疲惫。
“他病入膏肓,连坐起来都难。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最后一点皇权,将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耀,砸在我们身上,砸在你的嫡长子身上。”
“立知渊为太孙,不是越过你,而是在保护你,保护我们所有人。”
云梦姝抬眸,直视他的眼睛。
“立你为太子,德妃一党必会疯狂反扑。而立一个五岁的孩子,他们只会觉得,这是老皇帝病糊涂了,不足为惧。这恰恰为我们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
顾夜珩紧紧咬住后槽牙。
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是她,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在豺狼环伺的京城里,撑起了这片天。
“你……”他喉咙发紧,“这些天,辛苦你了。”
“辛苦的不是我。”云梦姝摇摇头,将药碗放回原处,“是知渊。”
顾夜珩僵直了脊背。
云梦姝的视线飘向窗外。
“你以为他愿意当这个皇太孙吗?穿着那身沉重的朝服,每日寅时就要起床上朝,听着大臣们的争吵,被迫面对着这个破败的国家。”
“白天跟着太傅学习枯燥的帝王之术。晚上还要看奏折。”
“他才五岁,本该是在你我怀里撒娇的年纪。”
“他什么都懂。他懂娘亲的艰难,懂父王的委屈,懂这个位置带给他的不是荣耀,而是枷锁。”
“他今天对你说那番话,不是为了刺痛你,而是想告诉你,父王,你快点好起来,快点强大起来,来把我从这个位置上换下去。”
“这个担子太重了,我快扛不住了。”
最后一句话,云梦姝带上了颤音。
“顾夜珩,”她话锋一转,“你不应该把这份情绪,发泄在知渊身上。”
顾夜珩双手攥拳,骨节泛白。
他想起了儿子过于沉稳的眉眼,想起了他为自己探脉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了他站在自己床前,那努力挺得笔直的脊梁。
他猛地掀开被子,双脚落地。
伤势还未痊愈,动作一大,胸口的伤处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闷哼一声,额上冒出冷汗。
“你做什么!”云梦姝连忙上前扶住他。
顾夜珩推开她的手,踉跄地站稳。
他脸色苍白,嘴唇发抖,眼神却极度坚定。
“我要去找他。”他哑声说,“我要去告诉他,他是我顾夜珩的儿子,是我最大的骄傲。”
“那个位置,他坐得,我也坐得。我们父子,谁也不欠谁。”
他看着云梦姝,眼眶发红。
“阿姝,我错了。”
云梦姝看着他眼中的悔意,紧绷了多日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
她取来一件披风,为他披上。
“去吧。”她说,“他就在书房,说要等你歇下,他再把今天太傅留的功课做完。”
顾夜珩深深地看了云梦姝一眼。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坚定,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偏殿离书房不远。
夜风很凉,吹在刚出了一身冷汗的顾夜珩身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光。
他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小小的身影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
顾知渊握着一支对他而言过大的毛笔,正一笔一划地写字。
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完全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背影孤单,像一棵倔强的小松树。
顾夜珩抬手,推开了门。
吱呀——
顾知渊闻声抬头。
看到站在门口的父亲,他先是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他从椅子上滑下,规规矩矩地站好,垂下眼帘。
“父王。”
顾夜珩一步步走进去,走到他面前。
他蹲下身,让自己与儿子平视。
儿子紧紧抿着嘴唇,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蜷缩。
顾夜珩伸出手,动作笨拙地揉了揉那柔软的发丝。
他声音沙哑。
“渊儿,对不起。”
顾知渊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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