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
顾夜珩没抬头。
他手中匕首翻飞,木屑簌簌落下。锋利的刃口将一截粗壮的树枝,一点点削出利于拄握的弧度。
动作专注而稳定,那道后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仿佛根本不存在。
云梦姝托着下巴,望着洞口跳动的火光。
橘色的火焰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温暖的虚影,却驱不散眸底深处的疲惫与疏离。
“我在想,”她终于开口,语气带了几分刻意的促狭,“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落难鸳鸯?”
匕首的动作,一顿。
一根粗糙的木刺狠狠扎进顾夜珩的指尖,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没有松手,也没有拔刺,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洞内一时间只剩下柴火燃烧时,毕剥的轻响。
许久,他终于抬眼看她。
跳动的火光映在她眼底,有狡黠,也藏着被岁月压实了的委屈。
那张曾几何时总是对他展露明媚笑颜的脸,如今只剩下礼貌的伪装,像隔着一层敲不碎的薄冰。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干渴而发哑。
“算。”
一个字,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云梦姝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地回答,微微一怔。
顾夜珩却盯着她的脸,将那根未完成的木杖丢在脚边,声音沙哑,却理直气壮。
“所以,你这只‘鸳’,是不是该对我这只受了重伤的‘鸯’好一点?”
“对你还不够好?”云梦姝挑眉。
她懒洋洋地掰着自己纤细的手指,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给他听。
“从鬼门关把你拖回来,给你治伤,给你做饭,现在连走路的拐杖都亲手给你做了。”
“靖王殿下,你还想怎样?”
她的语气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顾夜珩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曾几何时,这位被誉为大召第一贵女的云家嫡长女,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削木杖,就连茶曾经都不会烹。
可如今,她处理伤口的手法娴熟得令人心惊,在野外生存的本事,比他麾下最精锐的斥候也不遑多让。
这些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究竟吃了多少苦?
这个念头是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顾夜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然后猛地伸出手,精准地握住了她搭在膝上的手腕。
他用力一拽。
“啊!”
云梦姝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跌进他怀里。
坚硬滚烫的胸膛撞得她鼻尖发酸,她下意识地挣扎,手却被他牢牢按住。
顾夜珩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浓郁的药草味,将她完全笼罩。
他双臂不断收紧,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勒得她骨头发疼。
“我想这样。”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压抑着翻江倒海的情绪。
云梦姝的挣扎渐渐停了。
她安静地靠在他胸前,耳边是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如战鼓擂动,震得她四肢百骸都有些发麻。
这个怀抱,她曾贪恋了整整十年。
从少女情窦初开,到嫁入靖王府成为他的妻,她曾以为那里会是她一生的归宿。可最后,换来的却是无尽的冷遇和漠视。
他永远行色匆匆,永远背对着她,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又一个清冷的夜晚。
她以为自己早就死心了。
可当这个迟来了太久的拥抱终于将她包裹时,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委屈和不甘,还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鼻子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她缓缓抬起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环住了他精壮的腰。指尖小心地,避开了那些缠满绷带的地方。
他的腰腹肌肉紧绷如铁,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蕴藏的恐怖力量。
“顾夜珩,”她的声音从他胸前发出,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会留疤吧?”
听到她的问题,顾夜珩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
他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征战沙场,哪有不留疤的。”
“那不一样。”
云梦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顾夜珩的心上。
她在他怀里埋得更深,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洇湿了他胸前的衣襟,滚烫的温度,一路灼烧到他的心脏。
“这道疤,”她哽咽着,声音破碎而固执,“是为了我。”
顾夜珩的身子猛地一僵。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松开手臂,捏住她的下巴,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迫她抬起头。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像晨露般脆弱。
他粗糙的指腹带着薄茧,有些笨拙地抹去她眼角的泪,却越抹越多。
“阿姝。”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曾如星辰般璀璨的眸子,此刻却被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所笼罩。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重逾千钧。
“以前,是我混账。”
这句话,他欠了她太久。
“我被所谓的偏见蒙了双眼,被奸人的谗言蒙了心智,把你捧到我面前的真心,当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负担。让你在那段日子里,受尽了委屈。”
他的拇指上那层薄茧,反复擦过她细腻的脸颊,像是要将过去那些伤痕,一并抹去。
“我不指望几句话就能让过去的一切翻篇。那些错,我认。”
他的目光灼灼,如两团烈火,语气里带上了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但往后,换我走向你。”
“换我护着你。”
“把我的命,给你。”
云梦姝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那双深邃的眼里,化不开的浓情与悔恨,和这个迟来的道歉。
这些话,若是放在五年前,她或许会激动得晕过去。可如今听来,心中却只剩下一片苍凉的平静。
一颗被伤透了的心,要如何才能被捂热?
她不知道。
她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顾夜珩紧张得几乎要屏住呼吸的注视下,微微凑上前,贴上了他那略显苍白的薄唇。
冰凉,柔软。
带着一丝血腥和药草的苦涩。
顾夜珩愣了一瞬,大脑一片空白。
随即,一股狂喜如火山般从心底喷涌而出。
他几乎是立刻就扣住了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反客为主。
他撬开她的唇齿,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道,攻城略地。
所有的愧疚、压抑了多年的执念,以及对余生的所有承诺,全都砸进了这个凶狠又克制的吻里。
他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她。
又不敢太轻,怕这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境,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这个吻,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直到云梦姝快要喘不过气,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他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对方的脸上。
云梦姝的脸颊泛起动人的酡红,眼底水光潋滟,像春日初融的湖水。
她有些承受不住他那过于炽热的视线,微微偏过头,躲开了。
看着她羞赧的模样,顾夜珩低声笑了。
笑声低沉,透着满足的沙哑,在小小的山洞里回荡。
他在她光洁的额上,郑重地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等伤好了,再跟你算总账。”
“算什么账?”云梦姝下意识地问,声音软糯,还带着吻后的娇憨。
顾夜珩的眼眸暗了暗,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算算你这些年欠我的,还有……我欠你的。”
他的话意有所指,温热的气息吹得云梦姝耳朵一阵酥麻,脸颊更红了。
她没好气地推开他,嗔道:“没个正形!”
嘴上虽这么说,眼底却漾开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洞外的风雪,似乎也小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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