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乾清宫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顾知渊将那张写着“与‘那一位’有关”的纸条,置于烛火之上,静静看着它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火光在他瞳孔深处跳动,映出一片冰冷。
这不只是一条线索,更是一个警告。
一个来自黑暗深处的警告。
对方能轻易让一个官员“暴毙”,就能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他身边的人,甚至是他自己。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皇祖父将他留在宫中,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培养他,更是一种保护。
这深宫,既是困住他的牢笼,也是护佑他的堡垒。
想要找到父母,他就必须先在这座城堡里,获得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
“哥哥。”
一个软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灵芽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枕头,揉着惺忪的睡眼。
“你怎么还不睡?”顾知渊敛去所有锋芒,回头时声音已变得温和。
“我睡不着,我怕。”灵芽走到他身边,小声说,“哥哥,你今天在朝堂上的样子,我有点害怕。”
顾知渊的心猛地一抽。
他看见了妹妹眼中,那纯粹未受污染的恐惧。
她害怕的不是那些朝臣,而是他。
是那个陌生的、冷酷的、杀伐决断的哥哥。
“哥哥,”灵芽拉着他的衣袖,仰着小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找爹娘了?你是不是只想当皇帝?”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委屈涌上顾知渊的心头。
他才六岁。
他所做的一切,忍受的一切,都是为了能有一个家,能和妹妹一起,找回他们的父母。
可到头来,连他最想保护的妹妹,都开始害怕他了。
他一把将灵芽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没有……哥哥没有不想找爹娘……哥哥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能找到他们……”
“真的吗?”灵芽在他怀里小声地问。
“真的。”顾知渊将下巴抵在妹妹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哥哥向你保证,等我……等我再强大一点,我就带你去找他们,谁也拦不住我们。”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誓言。
灵芽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决心,不再害怕,反手抱住他,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背:“哥哥不哭,灵芽信你。”
兄妹二人在寂静的殿中相拥了许久。
这片刻的温情,是顾知渊在无尽的权谋斗争中,唯一能汲取的温暖。
然而,风暴从不会因为谁的温情而停歇。
第二天,刘健一党便展开了疯狂的反扑。
他们不敢直接攻击顾知渊,便将矛头对准了那个在朝堂上唯一公开支持顾知渊的“孤臣”——御史中丞,宋濂。
早朝刚开始,都察院左都御史便出列,弹劾宋濂在三年前督办黄河水利工程时,贪墨了三万两修河款。
奏章呈上,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人证是当年宋濂手下的一个主簿,声泪俱下地控诉宋濂如何威逼利诱,让他做了假账。
物证则是几本“真实”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每一笔被贪墨的款项去向。
整个朝堂一片哗然。
宋濂是朝中有名的清流,为人刚正不阿,素有清名,谁也想不到他会和“贪墨”二字扯上关系。
宋濂本人更是又惊又怒,当场跪下,指天发誓自己从未贪墨一分一毫。
但对方准备得太充分了,证据链完整得几乎天衣无缝。
顾知渊端坐御座,脸色阴沉。
他瞬间便他瞬间便看透了对方的险恶用心。
他们不敢动他这个皇太孙,就动他身边的人。
他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和皇太孙站在一起,就是这个下场。
他们要让他,成为一个听话的孤家寡人。
朝臣们议论纷纷,大部分人都保持了沉默。
他们看得清这背后的门道,但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为了一个前途未卜的宋濂,得罪庞大的勋贵集团。
顾知渊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
保宋濂,就意味着要和整个勋贵集团正面开战。他刚刚立威,根基未稳,此举风险极大。
不保宋濂,任由他被定罪,那他昨日刚刚竖立的威信将荡然无存,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敢为他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的魏青和冯异。
魏青面无表情,眼神却示意他,从律法上看,证据确凿,难以翻案。
冯异则微微摇了摇头,表示镇抚司仓促之间,也找不到对方伪造证据的破绽。
这是一场阳谋。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这个六岁的孩子,做出决定。
顾知渊缓缓闭上眼睛,脑中闪过林太傅的教诲、魏太傅的法条和冯异的诡道。
仁,法,术。
当他再度睁眼,眸中已无半分犹豫。
“宋濂贪墨一案,兹事体大,不可轻断。”
他开口,声音平稳,“朕给都察院和镇抚司三天时间,彻查此案。三日之后,午门会审,朕要亲自听审。”
他没有当场表态保或不保,而是选择了拖延。
这在许多人看来,是一种软弱和妥协。
刘健一党的官员们交换着眼神,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他们相信,三天时间,足够他们把这桩案子做成铁案,到时候,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宋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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