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云梦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院外,暗卫巡逻的脚步声轻微而规律。
她满脑子都是顾夜珩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和他看着自己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就在这时,窗外极轻微地响起“叩”两声。
不是敲窗,更像是某种小东西碰在窗纸上的声音。
云梦姝右手已经摸到了枕下的匕首。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叩叩。”
声音又响了两下,还是在同一个位置。
云梦姝皱起眉,缓缓走到窗边,用指尖捅破一个小孔,朝外看去。
月光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堵新修的墙,和那个可笑的鸟窝。
她正要收回视线,却见一道黑影从墙头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阵风。
紧接着,一样东西从鸟窝里掉了出来,滚落在她的窗台下。
是一个小小的,用木头雕刻的东西。
云梦姝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窗。
她探身,将那东西捡了进来。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木头雕的小人。
雕的是一个女子,穿着繁复的宫装,梳着高高的发髻,眉眼之间,竟和她有七八分相似。
木雕的手艺不算顶尖,甚至有些地方还显得粗糙,但雕刻者的用心,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
小人的衣袖上,刻着她最喜欢的云纹。
发髻上,还簪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她握着木雕的手,微微收紧。
木雕的底座,刻着两个小字。
“阿姝。”
笔锋刚劲,一笔一划,刻得极深。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是他。
大半夜不睡觉,拖着那身伤,就为了把这玩意儿送过来?
云梦姝猛地将木雕攥在手心,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顾夜珩!”
她对着隔壁的院子,压低声音怒斥,“你给我出来!”
夜色深沉,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隔壁茅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顾夜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来,身上只随意披了一件外衣,露出包扎着纱布的左臂和结实的胸膛。
“阿姝?”他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云梦姝快步穿过小门,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木雕狠狠砸向他胸口。
“谁让你送这些东西的?”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微颤抖,“你以为我还会稀罕?顾夜珩,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任你践踏羞辱的王妃!”
木雕砸在他胸口,又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夜珩没有躲。
他缓缓弯下腰,将木雕捡起来,指腹轻轻擦去上面的尘土。
抬头看她,眼底有委屈,但没开口辩解。
“你的伤不想要了?大半夜跑出来吹风,你是嫌死得不够快?”
“我……”
“回去躺着!”云梦姝打断他,“你那些破烂东西都收好,以后再敢往我窗户下扔,我一把火给你烧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门被“砰”地一声带上,隔绝了两个院子。
顾夜珩站在原地,握紧手里的木雕。
伤口在夜风里一跳一跳地疼,从左臂蔓延到胸腔,闷得发紧。
他转身走回屋里,将木雕放在枕边,躺下来,盯着漏雨的天花板。
又做错了。
第二天一早,云庐的气氛就有些凝重。
云梦姝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一言不发地在院子里整理药材。太上皇看出她心情不好,识趣地躲在菜地里拔草,不敢凑上去。
韩风带着两名暗卫,如同两尊铁塔,守在院门内外。
隔壁院子,一整天都静悄悄的。
云伯去送早饭的时候,发现门是关着的。他敲了半天,里面才传来顾夜珩沙哑的回应:“不必了,我不饿。”
云伯只好端着饭菜回来,对云梦姝说:“大小姐,那位爷好像……不太好。”
云梦姝“啪”地一声将手里的药草剪断。
“他哪次好过?”
话虽如此,她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眼神不自觉地瞟向那道墙。
午饭时,云伯又去送了一次。
这次,门开了。顾夜珩面色苍白地靠在门框上,嘴唇干裂,左臂上的纱布渗出淡淡的血色——昨晚翻墙送东西,伤口裂开了。
他看着云伯手里的托盘,摇了摇头。
“拿走吧,吃不下。”
说完,便要关门。
“等。”云伯急了,连忙拦住,“您好歹喝口粥啊,您这伤着呢,不吃东西怎么行?这是大小姐特意吩咐厨房熬的参片粥。”
顾夜珩的手顿在门上,目光落向那碗粥。
云梦姝站在自家院里,看似在晾晒草药,耳朵却一直竖着。
她听见顾夜珩低声说:“替我谢谢她。”
停了一息。
“但我确实吃不下。”
门,还是关上了。
云伯端着原封不动的粥回来,一脸为难:“大小姐……”
“倒了。”云梦姝头也不抬。
“可是……”
“听不懂?”
云伯只好叹了口气,将那碗参片粥倒进了泔水桶里。
太上皇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又低头去拔他的草,不吱声了。
下午,天色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
韩风走到云梦姝身边,抱拳道:“娘娘,卑职有一事不明。”
“说。”
“隔壁那位,究竟是何人?”韩风的目光沉沉。
“他身上有极重的血腥气和煞气,绝非普通人。虽然卑职在他身上感受不到敌意,但将此等人物留在娘娘身边,终究是个隐患。”
暗卫的职责,就是清除一切潜在的威胁。
在韩风看来,顾夜珩就是最大的威胁。
云梦姝放下手里的簸箕,转过身,迎上韩风的目光。
呦呵,京城还有不认识靖王的,渊儿从哪淘弄来的?
云伯和太上皇都紧张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会如何回答。
说他是摄政王?那等于向所有人承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说他是普通人?连韩风这种外人都看出了不对劲,这话根本骗不了人。
云梦姝沉默了片刻,忽然勾了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和强势。
“他是我的人。”
“用不着你操心。”
韩风猛地一震,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他是我的人。
“是卑职逾矩了。”
“知道就好。”云梦姝淡淡道,“做好你分内的事。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
“是。”韩风恭敬地应声,退到了一旁。
能让这位心高气傲、连陛下都要敬畏三分的太后娘娘,亲口承认是“她的人”——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陛下知道吗?
云梦姝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只是不想让韩风去盘查顾夜珩,给她惹麻烦。可话一出口,意思就变了。
她能感觉到太上皇投来的目光,那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脸颊发烫。
她假装没看见,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傍晚,天空果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水打在屋檐上,滴答答。
云庐的饭桌上,气氛沉闷。
太上皇喝着汤,时不时看一眼云梦姝,又看一眼窗外。
“这雨一下,天就凉了。”他意有所指地开口,“隔壁那屋子,屋顶好像还在漏雨吧?”
云梦姝夹菜的手一顿,没说话。
染
“哎,这受着伤,再淋了雨,上风寒,那可就麻烦了。”太上皇自顾自地叹气,“旧伤加新病,神仙也难救啊。”
云梦姝将筷子“啪”地一声放在碗上。
“食不言,寝不语。”
太上皇嘿一笑,不再说话,只专心对付碗里的肉。
饭后,雨势渐大。
云梦姝在房里看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太上皇那句“屋顶还在漏雨”。
她想起云伯说过,请的瓦匠要明日才能来。
那他今晚……
她越想越心烦,索性合上书,披上蓑衣,拿起一把油纸伞,走出了房门。
“大小姐,您要去哪?”云伯连忙问。
“出去走。”
她撑开伞,走进了雨幕中。
她没有去别处,径直拉开后院的小门,走进了隔壁。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茅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
她走到屋檐下,收起伞,推开那扇摇欲坠的木门。
屋里,顾夜珩正靠墙坐着。
屋顶果然漏了,好几处都在滴水。他身上盖着那床被褥,却还是被淋湿了大半。
他似乎睡着了,脸色在火光下异常苍白,眉头紧锁,嘴唇翕动。
云梦姝走近了些,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阿姝……别生气……”
“……对不起……”
声音那么低,那么脆弱。
云梦姝站在那里,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
她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的额头,试探他有没有发烧。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白日的黯淡和倔强,只剩下惊醒后的迷茫,和看到她时的全然怔忪。
“阿姝?”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云梦姝闪电般收回手,脸上所有的柔软瞬间消失,重新覆上一层寒霜。
“醒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雨,“没死就起来,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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