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苏曼被一阵闷响惊醒了。
不是打雷，是隔壁房间有人在急促地拍门。
她从被窝里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两息。
拍门声夹着一个年轻男人压着嗓子的喊声，模糊但听得清方向。
是柳家那拨人住的西厢房。
苏曼掀开被子下了床，蹲到窗边拉开窗缝的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的院子里，那个穿靛蓝短打的年轻人正弯着腰扶墙往茅房方向跑，跑了两步又蹲下来抱着肚子。
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苏曼认出来了，是之前来顾宅送食盒的那个柳家管事马管事。
马管事一脸铁青，单手扶着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一边拍他的背一边低声骂了几句。
骂的内容苏曼听不太清，但从语气判断是在骂那个年轻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苏曼把窗缝合上，回到床上坐下。
腹泻。
柳家的随从半夜腹泻。
苏曼把时间线在脑子里拉了一遍。
今天傍晚灶间的饭菜，她闻出姜味过重没有吃，换了干粮。柳家那拨人正常吃了。
白色粉末。
如果灶间确实被人下了东西，那柳家的人吃了中招，她和顾婉清因为没吃所以没事。
苏曼心里冒出一个有点荒诞的念头。
敌人下药原本是冲着她来的，结果她没上当，药被柳家的人吃了。
投毒投了友军的身上。
如果下药的人是二太太那边的人，目标是让苏曼在路上拉肚子赶不上认亲宴。
结果她没中招，倒是柳家的随从替她挡了一刀。
这个乌龙如果传回去，二太太的脸得有多绿。
苏曼在黑暗中差点笑出声来。
但很快她就收住了笑。
因为这个事件暴露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敌人知道她走哪条路、住哪个驿站。
这说明她的行程被泄露了。
管事画的路线图只有几个核心人员看过。周牧、顾则平、顾婉清、管事本人、赶车的长工。
这些人里面有内鬼？
苏曼不愿意轻易下这个结论。
还有另一种可能：苏瑶在平阳城待了几天，如果她的人暗中跟踪过管事的出行准备，比如看到管事去骡马行借车、看到管事在驿站登记处预定房间，那她完全可以推算出路线和住宿点。
不需要内鬼，只需要一双足够勤快的眼睛。
苏曼深吸了口气。
不管行程是怎么泄露的，接下来的路不能按原计划走了。
明天一早她得改路线。
苏曼在黑暗中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沓纸，然后从棉袄口袋里掏出管事画的路线图，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
管事当时画了两条路。
一条是现在走的漕河路，经清江驿到津门东门，三天行程。
另一条是南官道经临清驿的老路，这条路之前被赵有福盯上过，管事建议避开。
但现在漕河路也不安全了。
苏曼想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不走两条路中的任何一条。
她要绕路。
从清江驿往北岔出去，走乡间小道，绕过第二个驿站直接进津门西门。这条路多走半天，但没有驿站，全程在野地里，想下手的人找不到固定的落脚点。
安全。
苏曼把路线图折好收起来，刚准备躺下，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柳家那个年轻人腹泻不止，马管事在找驿丞要热水和药。”
苏曼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管事站在外面，脸上多少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苏曼没有幸灾乐祸。
“那个年轻人吃的是跟我们同一锅的菜？”
管事点头。
“驿站灶间就一口锅，两桌菜先后出的。马管事他们两个人吃了一桌，年轻的那个吃了鱼汤，马管事没喝汤，所以马管事没事。”
苏曼心里又过了一遍。
马管事没喝汤所以没中招。
也就是说，药是下在鱼汤里的，不是炒菜里。
姜味重是炒菜，但药在汤里。
炒菜放重姜是障眼法，真正的手脚动在不容易被发现的汤里。
苏曼当时闻的是炒菜的姜味，因此警觉没有吃任何东西。
但如果她当时只是避开了炒菜、还是喝了汤呢？
想到这里她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幸亏她上辈子在食品厂的专业训练让她养成了“一样不对全部不碰”的习惯。
苏曼把门关上，回到桌前坐下。
她拿出笔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清江驿饭菜被下轻泻药，目标大概率是我和顾婉清，药在鱼汤中，柳家随从误食中招。敌方投毒，友军祭天。下药者未知，行程已经暴露，明日改走乡间岔路，绕开第二驿站进津门西门。”
写完之后她又添了一行。
“药效是轻泻，不是致命。说明下手的人不想害命，只想拖延行程，让我赶不上认亲宴。这是二太太的行事风格——不下死手，只使绊子。”
苏曼把纸折好塞进枕下。
顾婉清在旁边的铺上被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曼儿？怎么了？”
苏曼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
“没事娘，隔壁有人闹肚子，跟咱无关。你睡吧。”
顾婉清“嗯”了一声，翻过身又睡了。
苏曼回到自己的铺上躺下，眼睛始终没有合上。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白线。
明天天一亮就改路线。
到了津门还有十三天准备时间。
二太太的暗手从驿站的鱼汤开始了，后面还会有多少？
苏曼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柳家的马管事明天如果追问今晚的事，会发现同住驿站的顾家一行人根本没吃灶间的饭菜。
一个五岁的小姑娘提前识破了驿站饭菜有问题，而他的人吃了中招。
这个信息传回柳衍卿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苏曼闭上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让他想去吧。
反正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让人琢磨不透的资本。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苏曼翻身坐起来，开始叫醒管事收拾行李。
出发。换路。
津门，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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