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医生见温以宁坐在那儿半天没接话，以为是自己刚才那几句提醒让她觉得被冒犯了。
他把笔帽扣上，声音放缓了几分。
"不好意思啊小温，我这人多说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你们年轻同志有自己的判断，我就是想着能提醒一句是一句。"
温以宁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把手里的病历本放下，冲赵医生摇了摇头。
"赵医生您说什么呢！我谢您还来不及，哪能嫌您多嘴？"
"我就是……有点感慨，我这个同学张容，以前在学校成绩比我好，人也比我要强，考试次次都是前几名。”
“我以为她下乡回来以后怎么也能找个不错的工作，谁知道再见面是这样。"
赵医生跟着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处方笺理了理搁在桌角。
"各有各的命数，说不好哪条路就一定对，你别多想。"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温以宁，冲门口努了努嘴。
"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先去看看你同学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温以宁站起来把白大褂挂好，冲赵医生点了点头。
"那谢谢赵医生了，我待会儿就回来。"
温以宁走到儿科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见张容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她怀里抱着那个孩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孩子的烧已经退了不少，小脸虽然还泛着病后的白，但已经能安安静静地趴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温以宁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容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疲惫的笑，示意她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来。
温以宁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下，目光落在那孩子熟睡的小脸上，压低了声音问。
"你孩子几岁了？看着不太大。"
张容低头看着怀里儿子的睡颜，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声音柔和。
"这个才一岁，家里还有个大的，今年五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虽然带着笑，但眼底那层深深的倦意怎么都藏不住。
温以宁看着张容那张比以前削瘦了许多的脸，想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时过境迁，有些问题问出来就像是在伤口上又划一道口子，她不忍心。
张容像是感受到了她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反而自己先笑了。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声音比方才松快了几分。
"行了，别傻站着了，坐下跟我聊会儿吧。"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偏过头来看温以宁。
"自从我下了乡，就再没见到以前的同学了，你在这当医生？刚来的？"
温以宁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
"对，刚来没多久。"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提自己是军属这件事。
张容"嗯"了一声，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她开始说起了别的事，大多是些她自己听说的关于部队的传闻。
"我听人说最近军区那边管得严了好多，进出都要查证件是吧？”
“我邻村有个小子想进去找他姐夫，被拦在门口半天没让进。”
“还有人说最近上面要查什么作风问题，好几个领导都被叫去谈话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你天天在医院里，应该没少听说这些吧？"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跟老同学随口唠家常，但温以宁注意到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有些不对。
温以宁面上没露出什么，只是跟着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茬。
张容又说了一会儿，把自己听说的事差不多都倒了一遍。
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冲温以宁笑了一下。
"瞧我，光顾着自己说，都忘了你是在军区医院当医生的，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这也是班门弄斧了。”
温以宁心里一动。
自从经历了赵染宁的事之后，她对这种话题格外敏感。
她没有顺着张容的话往下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满是谦虚。
"哪有，你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知道的肯定比我一个刚来几个月的多。”
“而且这医院是综合性医院，平时来的军人真不算多，我就是个普通门诊大夫，哪能听说那么多上面的事。"
张容笑着点了点头，她沉默了几秒又开口，像是在不经意间随口一问。
"那军属呢？那些军嫂你也不认识吗？"
温以宁抬眼看向张容，对方脸上还是那副随和的笑容。
她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来，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表情往前凑了凑。
"容容，你是不是要找人？你要是想打听哪家的情况？”
“我可以帮你问问军区那边的政委，他跟我们医院有联络，应该能联系上。"
她说着伸手握住了张容的手，声音又低了几分。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不好意思说的话可以跟我讲，咱们这么多年没见，我又不是外人。”
“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帮你。"
张容被她握着手，温以宁能感觉到她手指一僵。
过了一会，张容慢慢把手抽了回去，动作明显疏离多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还在睡的孩子，声音平静了下来。
"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你要是还有事要忙，就先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温以宁，语气也跟方才不一样了。
温以宁坐在那儿安静了两秒，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张容的肩膀。
"行，那你好好休息，孩子要是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找我，我在门诊三楼。"
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张容一直在看她。
温以宁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张容正低头去摸孩子的额头。
她的手指搭在孩子脸上，姿态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母亲没什么两样。
温以宁回来的时候，赵医生正在写病历。
见她回来得这么早，有些诧异的问道。
"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注意到温以宁的神色有些不太一样，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温以宁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赵医生，我今天可能有点过于敏感了。”
“但是……我总觉得我那个同学，对军区的事关心得有点过分。"
她说着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包括张容问的那几个问题。
赵医生听完了没有急着下结论，但是也严肃了神色。
“我们作为军医，一定要有保密意识，你今天做得对，这件事我建议你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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