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队监听室里,煤火炉子烧得发红,发出噼里啪啦的木炭爆裂声,但整个屋子的空气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桌上摆着一台从德国进口的大型 wax-disk 蜡盘复音机,黑色的重型胶盘在唱针下以恒定的转速缓缓旋转着,发出一阵阵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李涯双手紧紧按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盘片上起伏不定的微小纹路。
在他的身边,两名受过专业心理与声学训练的监听员正拿着厚厚的毫米草稿纸,飞快地用铅笔记录着一串串复杂的波形数据与音节频率表。
“科长,这是余主任近半个月来所有的内部电话录音,一共七十二段,全部在此。”监听员低声汇报,声音里带着几分困倦与畏惧,“按照您交代的‘微语音分析法’,我们完全放弃了监听谈话的具体字面意思,而是专门统计他的语速、字与字之间的停顿节点、以及每一句话结尾时的呼吸起伏频率。”
李涯摘下金丝眼镜,用一块有些发脏的手帕狠狠地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骨寒的狂热:
“结果怎么样?在这七十二段录音里,有没有抓到他失控的蛛丝马迹?快说!”
监听员将一张画满红蓝双色曲线的坐标对比图推到李涯面前:
“科长,您看。余主任平时说话具有极强的职业克制力,平均每分钟说话一百二十个字,字与字之间的间隔严格控制在零点一秒左右,呼吸起伏非常恒定。但是,唯独在每周二下午三点一刻,他给总务科物资仓库打例行核对电话时,他的声音模型会出现极显著的异变!”
李涯眼神猛地一亮,顾不上手帕,急忙凑了上去:“异变?什么样的异变?细说!”
“在这个固定时间段的电话里,余主任在念到某些看似寻常的数字时,比如‘三包大米’、‘五斤棉花’或者‘七箱电线’,他在‘三’、‘五’、‘七’这几个数字上,会出现零点五秒极其不自然的拖音!”监听员用红笔重重地在坐标图上圈出几个高耸的尖峰,“不仅如此,在拖音的同时,根据高敏扩音器的反馈,他的肺部会出现长达一秒的短暂屏气。这种微语音特征,在国外最新的特工心理学上,代表着极度紧张与高度集中的注意力!”
李涯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的文件堆上,眼里迸发出饿狼般的凶光,连声冷笑:
“零点五秒拖音!一秒屏气!哈哈……好一个余则成!在所有人眼里,你都是个温和无害、唯唯诺诺的档案虫子,连说话都嫌声大。可你在电话里报物资的时候,居然藏着这么深的心理异样!这不是普通的打卡电话,这是他在利用总务科公开的电话线,向潜伏在市面上的共党黑市传递某种金融或者行动指令!”
“科长,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去机要室,搜查他的那部电话机?”监听员兴奋地抽出了配枪。
“不!绝对不要打草惊蛇!”李涯冷笑着摇了摇头,把枪按了回去,“余则成是个狐狸,他既然敢用公开电话,就说明他自以为这套拖音暗语神不知鬼不觉。明天又是周二下午三点一刻,我要在电话局那边亲自接线,把他的每一个音节、每一次停顿,都给我精确破译出来!”
与此同时,三楼机要室。
温暖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洒在木质地板上,余则成端坐在写字台前,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胶质电话听筒,正在跟总务科刘科长核对上一季度的办公用纸消耗。
“刘科长啊,对……机要室这边本月还需要申请……三包……大号调色纸。”余则成语气温和地说着,在念到“三包”时,语气自然而平缓地拖长了半个音阶。
但是,就在电话听筒贴着耳膜的深处,余则成那极其敏锐的耳膜,瞬间捕捉到了背景音里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咔哒”开关声,以及伴随着声音起伏而产生的极轻微的微型变压器过载电流杂音。
余则成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深处闪过一抹极其冷冽的锋芒。
这不是普通的局内搭线监听,普通的搭线监听只有旁听的轻微风声。这种带有些许电感回音的特有电流声,分明是有人在电话线中途串联了德国产的大型蜡盘录音设备!
在天津站大楼里,有调动电话局权限且有这种歪心思搞声学录音的,除了李涯,绝不会有第二个。
余则成的右手捏着钢笔,手腕极其稳定,甚至在纸上写字的勾画都没有半点颤抖。他深知,特工心理学中最忌讳的就是突兀的反应。如果自己此刻突然改变说话习惯,或者立刻挂断电话,那无异于直接向李涯举牌承认:我知道你在听。
余则成一边从容不迫地跟总务科拉着家常,脑海里的电讯思维却在以高速狂飙。
李涯既然在分析自己的语速和拖音,那他就一定会试图把这些拖音的长短、停顿的频次,去套用各种常见的军统或者密码本。
“既然你想要规律,那我就顺着你的期待,送你一条通往死胡同的规律。”余则成嘴角勾起一抹不见血光的冷笑。
他在电话里继续保持着那种长短交错的拖音与屏气,但这一次,他巧妙地将这些拖音的时长,按照长音为“划”、短音为“点”的规则,在极度自然的话语交谈中,拼凑出了一段标准至极的军统内部摩尔斯电码!
为了确保这出戏演得逼真,余则成甚至在念完暗号后,故意对着听筒轻微咳嗽了两声,假装是因为嗓子干涩才产生的短暂顿挫。听筒那头的总务科刘科长毫无察觉,还在笑嘻嘻地跟余则成套近乎,抱怨最近天津站采购的茶油品质太差。
余则成笑着用打哈哈的话应对过去,直到刘科长主动挂断了电话。
一通短短五分钟的物资核对电话终于结束了。
余则成客客气气地挂上听筒,取出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听筒上的汗渍,眼里的冷意化为了深不见底的邃远。
他给李涯编排的这段“声音密码”,内容只有简简单单的九个字:
“今夜九时,黑市出货,全抛。”
这是一颗埋在声波里的重量级炸弹。李涯以为自己拿到了揭开“深海”面具的终极钥匙,但他根本不会想到,这把钥匙打开的,将是吴站长最敏感、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https://www.mangg.com/id222872/13401602.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