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黛瓦,朱门高墙。
气派恢弘的赵府院落,雕梁画栋,廊下挂着精致宫灯,处处是乡下从未见过的华贵景致。
可这般锦衣玉食的人间富贵,落在凤霞眼里,不过是一座冰冷华丽的囚笼。
自那日被赵景初强势带回赵府,她便彻底闭了心门。
她不肯开口说一句话,不肯碰一口饭菜、半盏清水。
整日僵坐在临窗的梨花木软榻上,双目空洞地望着院外高墙,眼底没有半点光彩,只剩死寂的倔强。
她用最沉默、最决绝的方式抗争着。
宁肯饿死渴死,也不肯顺从这个霸道偏执、拆散她姻缘的男人。
两日下来,凤霞原本清秀的脸颊瘦得微微凹陷,唇瓣干裂泛白,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看得伺候的丫鬟满心惴惴,却无人敢多言。
暮色沉沉,晚风穿廊。
赵景初处理完府中琐事,推门走进暖阁时,一眼便看见榻上死气沉沉的姑娘。
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慌乱翻涌上来。
这几日,他坐拥整座赵府,人前矜贵冷厉、掌控一切,可唯独对着凤霞,他所有的强势霸道都会尽数崩塌,只剩束手无策的慌乱。
他放低所有姿态,缓步走到榻边,褪去了一身戾气,嗓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
“凤霞,听话,吃一点东西。”
他蹲在她身前,目光细细描摹她憔悴的眉眼,眼底满是疼惜:“两日滴水未进,身子会熬垮的。你就算再恨我,也不能这样糟践自己。”
“我只求你好好吃饭,好好喝水,别拿身子赌气,好不好?”
凤霞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干涩沙哑,轻得像风,却字字坚硬,没有半分退让:“你什么时候放我回村,放我回家、放我去找爹娘,我什么时候就吃喝。”
“不然,我宁死不食。”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堵死了赵景初所有的温柔劝慰。
赵景初喉结狠狠滚动,心头又痛又闷。
他最怕的,就是她宁死不屈的决绝。
他沉默良久,终究舍不得逼她,也舍不得看她这般折磨自己,只能沉沉叹出一口气,起身转身离去。
心底积压的烦躁、无力、求而不得的憋屈,压得他喘不过气。
夜里,赵景初独自去了前院书房,遣人备了烈酒。
一杯杯冷酒入喉,辛辣灼烧着喉咙,也麻痹着他紧绷多日的神经。
他越喝越沉,满心都是凤霞的冷漠抗拒,满心都是她宁死不愿留在他身边的绝望。
几坛烈酒下肚,他微带醉意,步履微沉地回了主卧。
夜色深浓,屋内烛火摇曳,暖帐低垂。
府里安排的两名通房丫鬟,早已在暗处伺机等候许久。
她们入府多日,看似温顺乖巧,日日伺候起居,实则满心算计。
两人早就盯上了赵景初贴身佩戴的那块玉佩。
那玉佩质地通透、成色极佳,是赵家祖传的宝贝,价值连城,若是能偷到手,往后半生便可衣食无忧。
往日赵景初清醒,心思缜密、警觉极高,两人根本无从下手。
今夜见他醉酒微醺、神志松散,正是最好的时机。
待赵景初合衣躺卧在床,眉眼倦怠、沉沉闭目后,两名丫鬟对视一眼,眼底掠过贪色,蹑手蹑脚凑到床前。
她们屏着呼吸,指尖小心翼翼探向赵景初衣襟内侧,意图悄悄取下那块贴身玉佩。
隔壁耳房,凤霞辗转难眠。
腹中空空荡荡,身体虚弱乏力,可心底的警惕却从未松懈。
这座府邸处处是算计,人人各怀心思,她从未敢真正放松。
隐约间,她听见主卧传来细碎的动静。
她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起身缓步走出,透过半开的窗棂,恰好看清屋内两名丫鬟偷窃的举动。
凤霞眸光一冷。
她纵然现在不喜欢赵景初,不愿留在他身边,可这块玉佩是他贴身珍重之物。
再者,丫鬟深夜偷主人物件,是卑劣偷盗之行,绝非正道。
她顾不得身体虚弱,当即抬手,一把推开房门,冷声低喝:“你们在做什么!”
突兀的声响划破屋内静谧。
两名丫鬟吓得浑身一颤,指尖猛地收回,脸色瞬间惨白,慌乱地直起身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床前,惊慌失措地看向门口。
床上醉酒浅眠的赵景初,也被这道清亮的女声骤然惊醒。
酒意未散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初醒的朦胧,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瞬间明白了所有原委。
两名丫鬟偷玉败露,吓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求饶:“少爷恕罪!奴婢知错了!奴婢一时糊涂!”
凤霞立在门口,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却眼神清冷,直直盯着跪地的两人,没有半分退让。
赵景初静静看着她。
看着这个宁肯绝食抗争、宁肯饿死也不肯理他的姑娘,却在深夜,第一时间站出来,拦下偷他贴身宝物的丫鬟。
酒意翻涌心头,所有的烦躁、委屈、求而不得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眼底骤然漾开一抹深沉、愉悦的笑意,心底积压多日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原来不是全然无情。
原来她心里,是有他的。
她恨他的霸道、恨他的囚禁,可她心底,依旧在意他、护着他。
若是她心里半点无他,方才只会冷眼旁观,甚至乐见他被人偷盗、吃亏受损。
可她没有。
赵景初压下心底汹涌的欢喜,故作冷淡地抬手,沉声吩咐:“拖下去,杖责处置,逐出赵府。”
门外仆从应声入内,迅速将两名胆大包天的丫鬟拖拽下去,屋内瞬间恢复清净。
偌大卧房,只剩他与凤霞两人。
赵景初撑着床沿坐起身,目光灼灼地落在门口单薄的姑娘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笃定。
他低声开口,嗓音带着酒后的微哑,满是释然与欢喜:“凤霞,我知道了。”
凤霞一愣,蹙眉不解:“你知道什么?”
赵景初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牢牢抱住她:“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你若全然厌弃我、恨我入骨,方才绝不会出手阻拦。”
他小心翼翼看着她,语气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你不肯吃饭,是怨我囚着你。可你心里,从来不曾真正放下我。”
凤霞心头一滞,又气又无奈。
她不过是见不得小人偷窃作恶,在他眼里,竟成了心存情意。
她正要开口反驳,赵景初却轻轻抬手,温柔按住她的肩头,眼底满是希冀:
“既然你心里有我,便别再绝食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我可以等,等你消气,等你原谅我。只求你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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