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广德垂着眼皮看了他好一会儿。
江澈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种复杂的情绪——警惕、震惊、无奈,还有一丝信任。
然后刘广德抬起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江澈的手,示意他松开。
江澈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暗十三。
暗十三还坐在树根底下,后背靠着树干,一只手撑着地面,面具底下看不出表情,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澈这才慢慢松开手。
松开的一瞬间刘广德先深吸了一口气。
抬手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和袖子,又拿手指头把被弄歪的帽子扶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等他整理完了,才抬起眼皮,目光在江澈和暗十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然后压低嗓音,用那种带着鼻音的太监腔缓缓开口:"您二位……是哪位统领手下的?"
江澈愣了愣,刚要张嘴,暗十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平静无波:
"李统领,暗卫营乙组,这位是脑子....新来的,今天头一回当值。"
刘广德的目光在暗十三身上停了一停,又落回江澈那张沾了泥的面具上,嘴唇抿了抿。
江澈紧张地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冬青丛外头,亭子那边又传来谢临晏的声音,隔着一丛矮灌木,听起来有些模糊:"刘广德?"
刘广德眼皮一跳。
他回头朝着亭子的方向,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两分,恢复了那种得体又恭敬的调子:
"陛下,老奴在,是只野猫,踩断了几根树枝,老奴正在赶呢。"
亭子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谢临晏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刘广德松了口气,转回头来,看着江澈那张还带着点惊恐的面具,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兰花指指了指江澈:
"你。"
又指了指暗十三,"你。"
最后指了指地上那两截断枝和满地的狼藉,"收拾干净,莫让旁人瞧见。"
说完,他拢了拢袖子,转身往冬青丛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
"二位下次换棵树吧,那棵樟树老得很了,顶上的枝子脆。"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江澈总觉得里面藏了那么一丝"你们俩可真够蠢的"。
刘广德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穿过矮松,绕过冬青,回了亭子边上。
江澈听见他尖细的嗓音又响起来,在给谢临晏添茶,语气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澈站在冬青丛里,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捂人嘴巴的姿势,呆呆地站了好几秒。
然后猛地转过身,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他扭头看着暗十三,声音还有点发抖:"他……他没告状?"
暗十三靠在树干上,后背似乎没那么疼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节上那几道血口子,语气淡淡的:
"刘广德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比咱们清楚。"
暗十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
"……你下次再捂太监的嘴之前,"他说,"能先看看他腰上挂的腰牌么?"
江澈一愣:"什么腰牌?"
暗十三指了指刚才刘广德站的位置:"总管太监,正四品,你捂的是整个御书房最大的太监。"
"四品很大吗?"
暗十三:“......”
“算了你当我怎么都没说。”
没过半个时辰,亭子那边就有了动静。
谢临晏放下茶盏,站起身,连看都没看那两个嫔妃一眼,径直带着刘广德走了。
两个嫔妃面面相觑,赶紧起身行礼恭送,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暗十三等皇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假山后面,才低声说:
“该挪位置了。”
他一把拽住江澈的后领,把人从冬青丛里提溜出来,不由分说地往御书房方向走。
江澈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冬青丛,心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场虚惊。
到了御书房,暗十三把他按在殿柱旁边,抬头指了指房梁:
“上去,趴好,别乱动。”
江澈顺着他的手指仰头看了看那根横梁,点了点头,信誓旦旦地拍胸口:
“放心,我保证一动不动。”
暗十三看着他,面具后面的眼睛分明写着“我信你个鬼”。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殿角,三两下攀上另一根房梁,在江澈斜对面不远处的横梁上找到一个位置。
那里早就蹲着一个人——暗十七。
暗十三朝他打了个手势,指了指江澈的方向。
暗十七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冲暗十三微微点头,示意“我看着呢”。
江澈趴在梁上,看见他们俩在那打手势,忍不住压低嗓子喊了一句:“你不相信我?”
暗十三头也没回:“我相信你就怪了,别给我惹麻烦。”
“我保证——”江澈竖起三根手指,“一动不动。”
暗十三沉默了一息,语气平淡但意味深长:“你最好是。”
殿里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殿门从外面被推开,谢临晏迈步走了进来,衣摆扫过门槛,径直走到龙案后面坐下。
刘广德跟在后面,沉默地立在侧旁。江澈趴在梁上,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一个时辰过去了。
江澈从一动不动变成偶尔动一下,又从偶尔动一下变成开始犯困。
梁上虽然不怎么舒服,但昨晚折腾了一整夜,今天又走了一上午的路,困意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脑子里反复念着“不能睡不能睡不能睡”,但念着念着,声音就模糊了。
龙案上,谢临晏正翻着一本奏折,看了一会儿,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是兵部侍郎刘启弹劾户部尚书章清的折子,言辞锋利,列出了章清在漕运账目上的三处疑点。
谢临晏把奏折合上又打开,来回看了两遍,食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开口:“都出来。”
声音不高不低,但足够清晰。
暗十三第一时间从屏风夹缝里闪了出来,单膝跪地,低垂着头。
暗十七也从房梁上无声落下,跪在另一侧。
殿内各处阴影里又有几个黑影依次现身,伏跪在殿中央,所有人动作利落整齐,安静得像一片压低的黑云。
暗十三在落地的瞬间,飞快地扫了一眼房梁的方向。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江澈趴着的那根横梁上——然后眼皮狠狠地跳了两下。
江澈果然如他所说一动不动,维持着他走之前的位置。
但脑袋歪在胳膊上,面具底下传出极其轻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暗十三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手指在袖底攥了一下,但他没办法现在上去把人叫醒。
只能收回目光,垂着头,和其他暗卫一样静静地跪着,心里默默念着:主子不要发现,千万不要发现。
谢临晏没有看他们,目光仍落在手里的奏折上。
他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十一,去查查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最近有什么纠葛。”
被他点到的那名暗卫低声应了一个“是”,正要起身退出,殿顶房梁上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足够清晰。
那是一声呼噜。
短促、平稳、带着一种睡得正香的踏实感。
然后又是一声,比刚才略微长了一点。
谢临晏翻奏折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奏折上移开,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向上方。
殿顶横梁的阴影里,那团黑色的身影一动不动,脑袋歪在胳膊上,面具底下还在传来均匀的呼噜声,睡得浑然不觉。
谢临晏眯了眯眼,目光定在那里,没有移开。
殿中央跪着的暗卫们全都屏住了呼吸,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暗十三跪在最前面,心跳已经漏了半截,后背一层细密的冷汗,面具底下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殿里安静极了,只剩下房梁上那一声接一声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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