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晏看着稳稳跪在大殿中央那个暗卫,心里复杂得像打翻了一桌案卷。
他想发脾气——堂堂御影卫的暗卫,当值睡觉、打呼噜、被发现了还不会下房梁。
桩桩件件拎出来都够治一个“殿前失仪”的罪。
但话到嘴边,他看着那人垂着脑袋缩着肩膀、跪得窝窝囊囊的样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个人跪在那儿,领口歪着,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认错的大型犬。
谢临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怎么会有这么笨的暗卫?
傻傻的,连下房梁都不会,还打呼噜,怕不是老天爷故意派来气他的。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地光影晃荡。
谢临晏把到嘴边的训斥压下去,唤了一句平平淡淡的:“……都下去吧。”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话音刚落,殿内各处阴影里便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
刚才跪了一地的暗卫们无声无息地起身,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各自散回了暗处。
暗十三动作最快,身形一晃就不见了人影。
暗十七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攀回了房梁。
只有江澈愣愣地跪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他余光瞥见旁边的人一个个都不见了,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左右看了看。
左边空了,右边也空了,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就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跪着。
他懵了,下意识地又朝龙案那边抬了一下眼,正好对上了谢临晏的目光。
那双眼睛正望着他。
江澈整个人一僵,赶紧把头低下去,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砖里。
谢临晏那一眼没什么明显的情绪,但江澈就是莫名觉得后背发凉,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腿还软着,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左右扫了一圈。
房梁是上不去了,屏风后面也被人占了。
他一瘸一拐地跑到靠近门口的一根殿柱后面,侧身缩了进去,整个人贴着柱子站好,连大气都不敢出。
柱子够粗,刚好能挡住他整个人
如果忽略从侧面露出一截的黑色衣角的话。
那片衣角在烛火下明晃晃地露在柱子外面,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像一面在说“我在这儿”的小旗子。
谢临晏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来,正好扫到那一角黑色衣料。
他顿了一下。
看了看那截衣角。
又看了看柱子后面隐隐约约的人形轮廓。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翻开面前的奏折,手指按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门口那根柱子上挪开。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和龙案上翻动奏折的轻响。
柱子后面那截衣角还在微微晃荡,偶尔缩进去一点,偶尔又露出来更多——像是在努力把自己藏好,却又不知道怎么才算“藏好”。
谢临晏盯着奏折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又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那根柱子。
衣角还在那儿,晃来晃去。
谢临晏批了一会儿奏折,忽然搁下笔,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十一。"
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一道人影,跪在龙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垂着头,等着吩咐。
"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那档子事,你去查,仔细些,别惊动旁的人。"
暗十一领了命,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殿外的夜色里。
谢临晏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批折子,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提了一嘴。
江澈缩在门口的柱子后面,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听着殿里头的动静。
暗十一领命走了,殿里又恢复了那种"只有皇帝一个人在干活"的寂静。
他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房梁上、屏风后面、窗户边的阴影里,其他暗卫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待着,像嵌在墙里的钉子。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去。
江澈把两只脚轮流把重心换来换去,每次换脚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音。
脚尖踩实了,脚跟抬起来,再慢慢放下去,像在跳一场无声的、极其缓慢的舞。
他从来没站过这么久。
这回实打实地站了——大概差不多三个时辰。
而且是笔直地站着,后背贴着冰凉的石柱,膝盖绷得死紧,连靠都不敢靠实了。
他想蹲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见谢临晏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殿门口这边扫了一下。
江澈浑身一激灵,立刻把微微弯下去的膝盖又绷直了,后背贴回柱子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连眼珠子都不敢转。
腿上酸得像灌了醋,腰也木了,从尾椎骨到肩胛骨那条线又僵又疼。
他开始数殿顶的椽子。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十三根的时候忘记了前面的数字,又从头开始数。
突然一个影子从眼前划过,他看见——有人开始撤了。
房梁上的暗卫悄无声息地飞到别的房梁,从柱子后面落了下来,衣角一闪就没了影。
屏风后面那道影子也动了动,蜷缩了几个时辰的身形终于舒展开来,很快消失在殿后的暗门里。
换班了。
江澈眼睁睁看着那几个藏了一整天的暗卫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动作快得像融化在水里的墨汁,连个声响都没留下。
他激动得差点脱口喊一声"哎等等我",但嗓子眼刚冒出一个气音,就硬生生被他咽回去了。
他看见暗十三从窗边落地,步伐轻得像踩着棉花,大殿侧门就在他几步开外,迈出去就能走。
只不过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隔着半座大殿,准确地找到了柱子后面那一角晃悠的黑色衣料。
江澈在柱子后面拼命挤眼睛、努下巴、用气声无声地喊:"兄——弟——带——我——走——"
暗十三看了他一会儿。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龙案后面——谢临晏还低着头在看奏折,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殿里的动静。
暗十三收回了目光,和暗十七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像在传递什么只有他们才懂的信息。
然后就抬脚就走了,暗十七紧随其后,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大殿里。
江澈站在柱子后面,整个人愣住了。
走了?
就这么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嗓子眼里那声"哎"还没成形,就被谢临晏翻奏折的声音吓得缩回去了。
江澈僵在原地,两条腿还在打摆子,腰已经酸到快感觉不到存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再扭头看了看龙案后面那个还在慢悠悠批折子的明黄色身影。
他不敢动。
一点都不敢动。
别的暗卫都走了,他不知道换班的规矩是什么。
万一还没轮到他呢?
万一他就得站一天呢?
万一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谢临晏叫住问“你去哪儿呢?”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个都足够让他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
于是他决定就那么继续站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启禀陛下,暗卫统领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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