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晏在前面走着,步伐不紧不慢,江澈在后面跟着。
拐过两道弯,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前方出现了一片熟悉的屋顶轮廓。
谢临晏停下脚步,看着江澈,抬了抬下巴:“前面就是。”
江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御影卫的大门在月色下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门楣上那块匾在暗处黑沉沉的,看不真切,但那个位置他认得——白天暗十三带他飞出来的地方。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朝谢临晏弯了弯腰:
“多谢主子!主子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
谢临晏站在几步开外,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行了,进去吧。”
江澈直起身,朝谢临晏摆了摆手,转身往大门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了。
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来,小跑着回到谢临晏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我求你个事儿”的谄媚:
“主子……您好人做到底,今天晚上的事,您千万别说出去。”
他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我这点名誉……可就交到您手里了。”
谢临晏垂眼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两息才慢悠悠地开口:
“看心情吧。”
听见这话,江澈的脸瞬间垮了:
“别啊主子!算我求您了!我以后还要在暗卫营混呢!”
“这要是传出去,所有暗卫都知道御影卫昨天有个暗卫在御花园里迷路,还把主子当成了鬼,我这张脸往哪儿搁啊?”
他边说还拍了拍自己脸上的面具:
“虽然戴着面具吧……但您要是说出去了,统领要知道是我,肯定得把我扒层皮……”
谢临晏看着他这副急得直搓手的模样,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声音却还是淡淡的:
“行了,朕不说出去。”
江澈眼睛一亮:“真的?”
“你再问一遍,朕就不能保证了。”
江澈立刻在嘴边比了一个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闭嘴了。
谢临晏看着他这个古怪的动作,眉心微动,但目光在他骨节分明手指上多停了一瞬,没说话。
江澈放下手,往后退了两步:
“那……主子也回去吧,天都这么晚了,您也该歇着了。”
随后摆了摆手,转身往御影卫大门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见谢临晏还站在原地没动,月光把他整个人笼成一道修长的剪影,衣袍边缘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
江澈又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推开大门闪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谢临晏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
“统领?!统领您听我解释——您手里拿的是什么——不是、您别——嗷!!!”
紧接着是鞭子破风的声响,然后是江澈杀猪一般的惨叫:
“统领我真知道错了!!我明天一定早起!!
我再也不在梁上睡觉了!!嗷!!别打了!!!”
脚步声、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声音、江澈鬼哭狼嚎的求饶声混在一起,隔着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临晏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那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一点。
他没急着走,就这么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统领!您手累不累?您歇会儿再打——嗷!!我闭嘴!”
然后是统领低沉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太清,但那语气里的怒意隔着门板都透了出来:
“暗十四,你出息了是吧?第一天当值,房梁上睡觉,被主子抓个正着?你知不知道整个御影卫的脸都被你丢——”
又是“啪”的一声脆响。
江澈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
“统领!!我真知道错了!!您打也打过了,留我一条活路行不行?我明天还值班呢……”
统领的声音更冷了:“你还想值班?”
“不是!我意思是——嗷!!您打后背行不行?屁股明天还得坐呢!”
谢临晏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身后御影卫的大门里,江澈的哀嚎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一声比一声惨烈,像一只被撵得满院子跑的鸡。
谢临晏走出去很远,那声音还隐隐约约地跟在夜风后面,直到拐过最后一道弯,才终于被夜色吞没了。
他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月亮,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今晚那堆没批完的奏折、白天朝堂上那些吵得他头疼的争执,好像都被那个窝囊暗卫连滚带爬的身影冲淡了不少。
御影卫院子里,江澈的惨叫声还在继续。
“统领!别打脸——不是,我戴着面具呢?您打不着脸——您打吧您打吧——”
“嗷!!!”
这一声比前面任何一声都响,隔着半个御影卫都听得见。
院子里其他屋子的窗户缝里,悄悄探出几个面具边缘,又迅速缩了回去。
暗十三坐在自己屋门口,听见那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缓缓闭了一下眼睛,抬手按了按眉心,心想:
明天怎么跟这祖宗搭班。
江澈的哀嚎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终于慢慢变成了哼哼唧唧的抽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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