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酉时,李统领拿着那本薄册子回来复命,将暗十四的档案双手呈到御前。
谢临晏接过册子翻了翻,目光落在那行潦草的小字上。
"年近五龄,东街捡的",后面干干净净,再无半个字。
他合上册子,手指按在封皮上。
目光却没有聚焦在册子上,而是微微偏向了窗外的某一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昨晚的画面——
月光底下,那人摘了面具坐在对面。
腮帮子鼓着,嘴角沾了白生生的糕屑却浑然不觉,一口接一口吃得毫无形象。
他当时端着茶盏,看着那副吃相,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饿成这样。
可此刻回想起来,那人抬起眼来看他的时候,睫毛很长。
眼底分明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嘴上却干干脆脆地蹦出"嘴毒"两个字。
想到这里谢临晏的嘴角不自觉的笑了一下。
"陛下。"
李统领的声音从殿中央传来,低沉而试探,带着一丝"下面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的迟疑。
谢临晏的思绪被拉回来,手指在册子封皮上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向统领:"嗯?"
李统领抬头看了一眼谢临晏,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陛下,那孩子若调到御前,恐怕需要些时日适应……规矩、礼数、言行——"
谢临晏没等他说完,抬了一下眼皮:"就是脑子不好,才让他来的。"
李统领愣了一瞬,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谢临晏重新垂下目光,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规矩学得好的,朕身边还缺么?正好缺个脑子不好的。"
李统领听见这话愣了一瞬,还想再说什么。
但对上谢临晏那副已经定了主意、不容多言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应道:
"……臣明白了。"
殿门合上,谢临晏坐在龙案后面,重新翻开那本薄册子,目光又落回那行"东街捡的"四个字上。
他又想起昨晚那张脸,嘴角弯了一下,随后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又压平了。
李统领从御书房出来后,径直回了御影卫。
他推开江澈屋门的时候,江澈正趴在床上看着暗十三给他找的话本。
听见门响,江澈掀开眼皮看见是统领,赶紧把书藏了起来。
哎呦,哎呦——,疼死我了——。
他悄悄抬起头眼睛偷瞄了统领一眼,然后继续趴回去叫。
统领站在门口,无语的看着他,看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才开口:
"别叫了,有正事。"
江澈的哎哟声停了一瞬,抬了抬眼皮,又续上了,比刚才还响了三分。
统领看着江澈费力表演的样子,没搭理,声音平平的:"你以后不用跟其他暗卫一起排班了。"
统领声音刚落下的一瞬间,江澈的叫声卡在喉咙里,顿了一下,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啊?"
"主子说,以后你近身伺候。"
江澈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也不管后背疼不疼了,两步蹿到统领面前,声音都大了一个量:
"不是、统领——你别逗我啊——"
统领低头看着他。
江澈两只手搓在一起,急得直打转:
"近身伺候?那不就是天天在皇帝眼皮底下?那我以后想打个盹怎么办?想偷吃怎么办?想——"
听见江澈喋喋不休的说着,统领无语的看着,心里想这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还是开口道:
"你以前那些打算,最好是一个都别想了。"
江澈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神一凛,以一种壮士赴死的姿态猛地扑上去。
一把抱住了统领的大腿,整个人挂在了上面。
"统领——!"他仰起脸,声音里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恳切,"你忍心看我往火坑里跳吗?!”
“我还年轻啊统领!我还没娶媳妇!我连暗卫营的食堂都没吃明白呢——你忍心吗——"
统领低头看着他挂在腿上的那一团,沉默了片刻,试图抬腿把他抖下来,没抖掉。
"撒手。"
"不撒!除非你去跟主子说换个人!"
统领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我上辈子欠你的"的疲惫:"我不去——"
"我就知道,你这个铁石心肠的人!"
"——是陛下说的,就是因为脑子不好才调你去。"
江澈抱大腿的动作僵了一瞬,仰着头愣了愣,然后重新挂紧:
"那更不行了!他一个皇帝图我个脑子不好的人干什么?统领你说主子是不是想拿我试毒?"
"统领你说句话啊统领——"
统领低头看向他,语气平平的:"主子拿你试毒图什么?图你喝毒药之后再打个嗝?"
江澈:"……"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松开一只手,捂住了胸口:
"统领你好狠的心,你就这么把我扔出去了,我就知道,你就是嫌我丢人现眼,巴不得把我送走好清静清静——"
"你说对了。"
江澈愣住了,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统领趁他愣神的工夫,把腿从江澈的胳膊里抽了出来,退后一步,整了整被扯乱的袍角。
"明天卯时,御书房东边廊下等着。"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两分,像是生怕又被抱住。
门合上了。
江澈一个人坐在地上,保持着抱腿的姿势,愣愣地看着紧闭的门板。
"完了……全完了……以后连发呆都得挑皇帝看不见的角落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弹起来,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统领——明天我能不能晚半个时辰——"
门外很快传来统领的声音,隔着门板,冷冰冰的:
"卯时见不到你,这个月的假扣光。"
江澈:"……"
江澈在地上瘫了半盏茶的工夫,终于撑着地砖爬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神里透着一股“反正都这样了,不如先吃饱再说”的豁达。
他出了屋,顺着宫道直奔御影卫膳房。
膳房里正热闹,几个暗卫刚交完班,坐在角落里扒饭。
灶上还咕嘟咕嘟炖着一锅大骨头汤,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江澈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毕竟昨天那顿鞭子动静不小。
他目不斜视,端着碗走到灶台前,连吃五碗米饭,五个鸡腿。
膳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咀嚼的声音。
旁边一个暗卫端着碗筷愣在原地,筷子举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目瞪口呆的看着。
另一个靠在墙角的影卫默默把自己面前那碟酱牛肉推到了桌子中间,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下一秒就没了。
江澈放下第五只空碗,摸了摸肚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在膳房所有人的注目礼中,擦了擦嘴,转身走了出去。
他一走,膳房里安静了两息,然后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他吃了几碗?”
“五碗。”
“……他平时也这样?”
“以前没见过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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