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来人步伐均匀,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实,带着一股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那种力道和分寸感。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玄黑色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统领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束着暗银色的宽革带,面具没有扣在脸上,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眉峰凌厉,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干净,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走到殿中央,朝谢临晏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平稳低沉:"陛下有何吩咐?"
楚昭临一看见他,那双桃花眼"唰"地一下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伸手就要往他肩膀上拍:
"承瑜!好久不见!想死我——"
他的手还没碰到李承瑜的肩膀,李承瑜已经侧身让开了半步,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楚昭临的手拍了个空,在半空中尴尬地顿了一下。
但他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毫不气馁地又往旁边贴了一步,笑嘻嘻地开口:
"承瑜,你这是干什么?咱俩什么交情?你——"
李承瑜依然没有看他。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楚昭临在说什么,目光沉静地看着谢临晏,等着他的指示。
整个人站得像一杆标枪,连衣摆都没晃一下。
谢临晏的目光从两人之间扫过,眼底似乎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转瞬即逝。
他朝李承瑜抬了抬下巴,语气淡淡的:
"你跟着楚昭临去一趟,春闱主考官陆允和,昨夜子时在府中暴毙身亡,仵作验过是砒霜中毒,你去协助查清此案。"
李承瑜抱拳低头:"臣遵旨。"
他话音刚落,楚昭临已经凑到了他身侧,那只不老实的手终于找到了下手的机会
一把钩住李承瑜的腰,半个身子都贴了上去,笑嘻嘻地拖着他往外走:
"走走走,承瑜,咱俩好久没一起干活了!今晚办完案我请你喝酒——"
他话还没说完,李承瑜右肘猛地往后一送,精准地撞在楚昭临的肋下。
"唔——!"
楚昭临吃痛,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弹开,捂着腰侧往后退了两步,龇牙咧嘴地弯下腰,声音都变调了:"李承瑜你——你要谋杀——"
话还没有说完便对上了李承瑜转过来的目光。
楚昭临的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噎了两秒,默默把那句"我这腰要是废了你得负责"咽了回去。
他直起腰来,揉了揉被撞的地方,小声嘟囔:
"……行行行,你厉害,你说了算。"
裴书珩站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
面上始终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早已习惯了这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
他朝谢临晏微微颔首告辞,然后转身跟上前面那两个人。
楚昭临走到门口,回头探了探脑袋,压低声音朝着龙案旁边的方向喊了一声:
"暗卫兄弟!我真走了啊!回头有空来大理寺找我玩——"
他说到一半,忽然感觉到后脖颈一阵凉意。
回头一看,谢临晏正站在他身后,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下,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让楚昭临后背一紧,乖乖把嘴闭上了,老老实实跟着出了殿门。
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
殿门合上,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江澈站在原地,手里的墨锭还举在半空中。
他悄悄地、极其缓慢地把墨锭放回砚台旁边,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谢临晏站在殿中央,背对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你和楚昭临很谈得来?"
江澈的后背瞬间绷直了,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回答:"……没、没有,属下胡说的。"
"嗯。"
谢临晏应了一声,转身走回龙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本折子翻开,像是注意力已经回到了正事上。
但江澈总觉得,他那声"嗯"的尾音里,好像有那么一丝说不上来的意味。
他咽了口唾沫,决定主动出击。
"主子,"他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热络,"您渴了吗?要不要喝口水?"
谢临晏没回头,也没应声,就那么坐着看奏折,像没听见。
江澈等了两息,见没反应,又换了个角度:"那……您热吗?我给您扇扇风?"
依然没有回应。
江澈尴尬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只对着空气摇尾巴的狗。
他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扇子是没有的,殿里也不见什么蒲扇之类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了龙案上那摞奏折上面。
伸手拿起一本奏折,攥着折子一角,小心翼翼地凑到谢临晏身侧,开始一下一下地给他扇风。
动作幅度不大,轻一下重一下的,像只笨手笨脚的猫在用尾巴尖扫人。
大殿门外,刘广德正垂手立在廊下候着。
他透过门缝瞥了一眼殿内的情形,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他看见了什么?那个暗卫,拿奏折当扇子,给自家主子扇风?
刘广德揉了揉眼睛,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的茫然。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头一回看见有人敢拿奏折扇风的,而且自家主子居然没出声制止。
他又揉了揉眼睛。
幻觉,一定是幻觉。
殿内,江澈拿着奏折一下一下地扇着,幅度时大时小,节奏时快时慢,像一首没什么章法的即兴小调。
扇了一会儿,他见谢临晏依然没有反应,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坐在龙案后面翻折子,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江澈的手腕开始酸了。
扇风这事儿看着轻松,但举着一本奏折保持匀速扇动,比磨墨还累人。
他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幅度也小了。
他正准备把奏折收回来放回案上——
"继续。"
谢临晏的声音从折子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澈的手顿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他偷偷抬眼看了谢临晏一眼。
对方依然低着头在看折子,连眼皮都没抬,仿佛刚才那句"继续"只是随口一提。
江澈咬咬牙,认命的重新举起奏折,继续扇。
这一次他不敢偷懒了,手腕绷得比刚才紧了些,动作也均匀了不少。
他一边扇一边在心里默默叹气:
我上辈子加了一辈子班,这辈子给人当暗卫,结果暗卫没当明白,先干上了人形电风扇的活儿。
殿门外,刘广德透过门缝又看了一眼。
那个暗卫还在扇,奏折还在当扇子用,皇帝还在折子后面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刘广德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殿内的江澈不知道刘公公在外面经历了怎样的信仰崩塌。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腕酸得快要废了,但他不敢停。
他一边扇风一边在心里悄悄骂自己:
让你多嘴,让你说"要不要喝水",让你说"我给你扇扇风",让你嘴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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