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站得腰酸背痛,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已经没什么知觉了,整个人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全靠意志力勉强维持着直立姿态。
心里把能骂的话,全都骂了一遍。
他不敢乱动,只敢趁着谢临晏低头批折子的间隙,极其缓慢地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再从右脚挪回左脚,像一只偷偷挪窝的乌龟。
谢临晏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靠在椅背里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那个站得歪歪扭扭的人身上。
江澈正偷偷把重心全压在右腿上,左腿微屈着,整个人像一个被抽掉了骨架的稻草人,从侧面看去,腰和肩已经不在一条直线上了。
"累了?"
江澈听见声音,条件反射地一个激灵,两条腿"啪"地并拢,腰板猛地挺直,整个人绷得像一杆新出厂的长枪,下巴微抬,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句:
"不累!"
谢临晏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眼底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带着一丝捉弄:"不累那就继续站着。"
江澈的表情僵了一瞬,面具底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心里已经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让你嘴硬!让你嘴硬!抽烂你这张破嘴!
谢临晏看着他面具底后露出来的那一截耳朵尖,从白变粉、从粉变红,颜色一点点地加深。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压平。
"行了,不逗你了。"
他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江澈面前,"想出去走走吗?"
江澈正沉浸在对自己那张嘴的咬牙切齿中,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从谢临晏的脸上扫过,又飞快地收回来。
他吸取了刚刚的教训,脑子还在转,嘴已经稳妥地给出了答案。
"去。"
"行,先去换身衣服。"
江澈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个弯,试探着问:"出去……还换什么衣服?"
谢临晏已经走到了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出宫。"
江澈的脑子宕机了一瞬。
出宫?
他自从穿过来,睁眼就在房梁上,闭眼就在暗影卫营的小硬板床上,中间经过的地方统共就那么几条宫道、一座御花园、一间御书房,连宫墙外面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现在告诉他,可以出宫?
江澈的眼睛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又赶紧压下去,又咧开,整个人站在原地,开始了一种无声的、诡异的面部抽搐。
谢临晏回头看见他这副样子,挑了挑眉:"怎么,你不想?"
"想!可太想了!"
谢临晏看着他这副兴奋得快要原地转圈的样子,眼底那点笑意又深了一分,嘴上却只是淡淡地说:"还不快走。"
江澈回过神,连忙小跑着跟上去。
谢临晏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江澈正站在门口等着。
他还没进屋换,还是那身黑色的暗卫劲装,脸上扣着面具,百无聊赖地用靴尖在青石板上画圈。
谢临晏走到院门口,看了他一眼:“进去换。”
“哦?”
江澈推开屋门,看见龙门架整整齐齐挂着好几件衣裳,五颜六色的,从月白到墨绿到浅青到绯红。
江澈站在屋里,伸手翻了翻,最后拿起那件月白色的,在身上比了比,回头朝门外喊了一声:“主子,这件行吗?”
门外的谢临晏没有应声,他便当是默认了,三两下换上,又把面具摘了搁在床头,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了出去。
江澈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一张皮。
他穿了一件浅色的月白长衫,衣料质地柔软,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走动间衣摆轻轻晃动。
他那张脸之前藏在面具底下,只有月光下被谢临晏匆匆瞥见过一眼,此刻青天白日地露出来,肤色莹白如玉,在日光下微微泛着一层光。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干净,整个人站在廊檐底下,晨光从飞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像一幅刚裱好的水墨画。
门口候着的刘广德正垂着眼皮等着,余光扫过来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双惯于察言观色的眼睛直直地盯在江澈脸上,忘了移开。
——原来长这样啊。
难怪了。
旁边几个候着的宫女也悄悄抬起头,又飞快地垂下去,耳根子红了一片。
江澈浑然不觉,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摆:“怎么了?这身不行吗?”
谢临晏收回目光,喉结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回去换一件。”
江澈愣住了:“啊?”
“这件不适合你。”
江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衣,又抬头看了看谢临晏,一脸茫然:“有吗?我觉得挺合适的啊……”
"不换就不准去。"
江澈跟他对视了几秒,败下阵来,老老实实转身往回走:“……行,换就换。”
他翻了翻那堆衣服,挑了件红色的套上。
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腰封束得恰到好处,衬得他腰细腿长,整个人像一株刚抽了穗的秾丽春树。
皮肤被红衣一衬,白得几乎晃眼,站在廊下微微一笑,连檐角的燕子都多绕了两圈。
刘广德这回张开的嘴没有合上。
谢临晏的目光又顿了一下。
刘广德在一旁悄悄抽了口气,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头。
谢临晏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再换。”
"……这件也不行。"
江澈这回是真委屈了:
"主子,这件怎么也不行?我觉得这颜色挺好看的,喜庆——"
谢临晏没看他,声音平平的:"太扎眼了,换。"
江澈张了张嘴,想反驳,对上谢临晏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换了一件暗青色的,料子倒是低调了不少,颜色也收敛了。
但那张脸还露在外面,眉眼间那股子不自觉的少年气还是藏不住。
谢临晏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刘广德吩咐了一句:"拿条面纱来。"
刘广德应了一声,躬着腰退到殿角的多宝阁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纱。
他捧着纱料走回来,正打算递到江澈手里——
谢临晏抬手自然的接了过去。
刘广德的手顿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退后两步,垂手站好。
谢临晏低头展开那方白纱,布料垂落开来,长及胸口,质地细密,边缘压着一道极细的银线暗纹。
他捏着纱料两端,抬眸看向江澈。
江澈站在廊下,正低头扯着自己的衣摆,忽然感觉面前的光线暗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见谢临晏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手里捏着那方白纱,正垂着眼看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步。
江澈能闻到谢临晏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清冽而沉静,混着一点御书房里墨汁的余味。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但脚跟还没抬起来,谢临晏已经开了口:
"别动。"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从容,但尾音微微低下去,像是在说什么很寻常的事。
江澈立刻站住了。
谢临晏抬手,将白纱覆上他的脸。
纱料从鼻梁上方落下,妥帖地覆过面颊,遮去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眼和额前几缕碎发。
他的指尖拂过江澈耳侧,将纱料在耳后拢了拢,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力道。
然后他垂手,指尖绕到江澈颈后,将纱料两端的系带拢在一起,慢条斯理地打了一个结。
结不紧不松,刚好让纱料妥帖地覆在面上,既不会滑落,也不会勒得难受。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但江澈觉得自己那几息里连呼吸都忘了。
他能感觉到谢临晏的指尖隔着纱料蹭过他的下颌,力道极轻,像蜻蜓点水。
然后那股龙涎香气远了一些。
谢临晏已经退后半步,开始上下打量了,目光在江澈露出来的眉眼之间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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