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醒来的时候,脑子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胀又沉。
他盯着头顶的帷幔看了半天,先是愣住——这帷幔是月白色的,料子滑溜溜的。
然后他动了动身子,后背疼得他龇了一下牙,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但比后背更让他慌的是另一件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换了。
里里外外全换了。
身上穿的是一件质地极软的白绸中衣,干净得过分,一点血星子都没有,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江澈脑子里"嗡"地一声。
昨天的画面断断续续地往回涌:
宋明轩那张铁青的脸、鞭子抽下来的破空声、后背炸开的疼、眼前一黑……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面呢?后面发生了什么?
谁给他换的衣服?他躺在这张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床上——是宋明轩把他抬回自己房里了?
艹,我这是让人给办了。
咚!咚!咚!殿门外传来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敲门的是谁?宋明轩?”
江澈感觉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炸起来了,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一把拽过被子蒙住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装睡。
对,装睡,只要我不动,就没人发现我醒了。
这副身体可是暗卫出身,装睡应该能装得像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江澈躲在被子底下,耳朵竖得跟猫似的,听着那步子从殿门口一路绕到榻边,停住了。
然后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弯下腰来在看他——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打量。
他心一横,猛地掀开被子,伸手抄起旁边的枕头就砸了过去——“你他妈——”
“哎哟!”
枕头不偏不倚砸在刘广德的脑门上。
刘公公被他这一下砸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里面那碗药汤晃荡了一下,溅出来几滴。
江澈定睛一看,手里那个举着准备再砸的枕头僵在半空:“……刘公公?怎么是你啊!”
刘广德把枕头从脸上扒拉下来,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苦着脸,声音还带着刚才被吓出来的颤:
“哎哟喂……你可吓死我了……老奴这把老骨头哟……”
江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枕头往旁边一丢: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算了别提了。”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你来找我干啥?”
刘广德把托盘放到旁边的小几上,一边拿袖子擦溅出来的药汁一边说:
“老奴奉陛下命令,来看看你醒了没有,顺便把这碗药送过来。”
“陛下说了,你醒了就把药喝了,对伤好。”
江澈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又抬眼看向刘广德:“陛下呢?”
“陛下上早朝去了。”刘广德叹了口气,“昨个儿陛下回来的时候,脸色沉得像要下雨,一个人进的殿,说你走丢了,让卫大人连夜带兵出去找——老奴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急成那样。”
江澈愣住了。
他刚要张嘴问“然后呢”,刘广德又补了一句:
“后来找到你了,陛下亲自去的,把你从宋府那帮人手里接回来,一路抱回来的。老奴在殿门口远远看着,你整个人软趴趴地窝在陛下怀里,脑袋搭在他肩窝里。”
“哎哟老奴当时那个心哟,放下来一半又提上去一半。”
江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被子底下的手悄悄攥了一下被角。
刘广德还在絮叨:“老奴问你啊,你昨儿个是怎么走丢的?陛下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紧,问也没人敢答”
“他把我弄丢的。”江澈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这可不是我编的”的理直气壮,“他走太快了,我跟不上,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我喊他他又听不见——不对,”他忽然转头看向刘广德,“你说陛下让卫大人带兵去找我?”
“可不是嘛。”刘广德点了点头,“卫大人带了全衙门的兵卒,把西市整条街翻了个底朝天。”
江澈沉默了一下。
“刘公公那碗药放那儿吧,”他说,“我一会儿喝。”
刘广德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江澈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着摆了摆手,退了出去。
江澈一个人躺在榻上,盯着头顶月白色的帷幔,脑子里那碗药还没喝,心里头那笔账已经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了。
靠,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亲自带兵去找、亲自从宋府把他捞出来、一路抱回来、还派刘广德送药——这什么待遇?这搁偶像剧里得配上BGM和慢镜头才行。
他要是再开口骂谢临晏,显得自己多胡搅蛮缠似的。
算了,账先记着,等他下了早朝再说。
不过到时候怎么说呢?总不能见面就喊“你赔我钱”,显得太直接了。
正想着,殿外远远地传来一声通传——“陛下驾到——”
江澈整个人一激灵,脑子里的账本“唰”一下合上了,赶紧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装睡。
他听见殿门被人推开,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走近,在榻边停住。
然后一片安静。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被子落在自己身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装,继续装。反正我没醒,你总不能跟一个昏迷的人吵架吧?
“醒了就别装了。枕头都砸过人了,现在装睡,来不及了。”
江澈在被子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把被子往下拉了一寸,露出一双眼睛,对上谢临晏那张脸:“……谁说我是装的,我这是闭目养神。”
“闭目养神?”谢临晏低头看着他,目光里那点审视分明在说“你编,你继续编”,“闭目养神的人会把枕头砸到刘广德脸上?”
江澈把被子又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整张脸,梗着脖子:“……那是条件反射,跟醒不醒没关系。”
谢临晏没有拆穿他,只是在他榻边坐下来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昨天的事……是朕不该不等你。”
江澈一听这话,脑子里那个“账本”又“唰”地翻开了,也不装死了,干脆把被子往下一扯,坐起来——坐得太急牵到后背的伤又龇了一下牙,但他硬是撑住了,正色看着谢临晏: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道歉了,那我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他顿了顿,“不过,光道歉不行,你得补偿我。”
谢临晏看着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你想要什么补偿?”
江澈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要钱?
太俗。
要官?他一个现代人,当什么古代官?
要他以后出宫都等他?
那下次万一又不等呢?
他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答案。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表情尽量严肃:“我想要——这辈子衣食无忧。”
谢临晏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殿里安静了两秒。
江澈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赶紧又补了一句:
“就是那种……不用干活也饿不死,想吃什么吃什么,冬天有暖气夏天有冰。”
谢临晏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衣食无忧’在宫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江澈一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么是朕的皇后,要么是朕的太子。”谢临晏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你想当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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