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临走到一个嗑瓜子的暗卫身后,微微弯下腰,凑近那人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奇到快溢出来的兴致: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那个嗑瓜子的暗卫正蹲在石墩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嗑完的瓜子,嘴里嚼着半颗,听见身后有人问话,随口回了一句:
"看热闹呢,御影卫出了个傻缺,我们等——"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转过来的半张脸正好对上了楚昭临那张笑眯眯的、凑得很近的脸。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楚昭临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两步之外的那个人身上。
玄色锦袍,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垂着眼帘,像在看一群人围着御影卫的门板磕瓜子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
暗卫的瓜子从指缝里漏了下去,一颗,两颗,三颗,滚到地上。
然后他膝盖一软,整个人从石墩上滑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的瓜子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含含糊糊地憋出一句:
"陛……陛下……"
一个跪了,后面的也跟着跪了。
拍门的把手收回去跪了。
趴在墙头上的连滚带翻翻下来跪了。
蹲在门槛旁边的把石墩一推跪了,手里攥着瓜子的扔了瓜子也跟着跪了。
御影卫的大门里面,暗九正趴在门板上听动静。
刚才还吵得跟菜市场似的,这会儿门外安静得连风过巷口的呼呼声都能听见。
他皱了一下眉,转头看向旁边的暗五:"外面怎么没声了?"
暗五也凑过来,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又往后退了两步,提气纵身跃上了墙头,手搭在墙沿往下一看。
他的动作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缩回来,落在院子里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来了,还有楚大人,外面全跪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大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两扇黑漆木门向两侧分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呀,像一声叹息。
暗七站在门板后面,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谢临晏跨过门槛的时候,地上跪着的暗卫们把头压得更低了。
楚昭临跟在他后面走进来,步伐轻快,折扇已经收了,在手里掂着,目光好奇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东西。
谢临晏站在院子中央,停了一下。
他环顾了一圈院里那些站得笔直的御影卫,声音不高不低的:"暗十四呢?"
没有人立刻回答。安静了大概两息,暗五往前站了一步,垂着眼:"在后院。"
"带路。"
暗五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
谢临晏跟上去,步子不快不慢的,鞋底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楚昭临跟在后面,经过暗五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
"你们御影卫今天怎么了?外面那些人看什么热闹呢?"
暗五张了张嘴,目光飞快地朝后院方向掠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楚昭临能听见:
"……有人昨天迷路了,在宫里绕了一上午,管谁叫大兄弟,把暗卫营惊动了,他们来看是谁。"
"是谁?"楚昭临挑了一下眉。
暗五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知道。"
楚昭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追问,转身跟上了谢临晏。
后院不大。
一棵老槐树斜着长在墙角,树冠的阴影正好罩住树根底下那个蹲着的人。
江澈还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背对着院门口,背对着所有人,衣摆上沾着泥印子,头发翘着,后脑勺上一撮头发不屈不挠地竖着。
暗十三站在树干旁边,一只手搭在树皮上,正对着院门的方向。
听见有声响,目光越过院门,落在谢临晏身上。
嘴唇刚张开——
谢临晏抬了一下手,很轻,像在说“不必”。
暗十三的嘴合上了。
他飞快地朝暗十七看了一眼,又朝暗十八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收回来,安静地退后了半步。
暗十七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呼吸调成了最小档。
暗十八手里还拎着凳子,看见暗十三那个眼神之后整个人被钉住了。
凳子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就那么拎着。
楚昭临的嘴角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江澈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蹲在树根底下,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像刚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十三,外面那些人走了吗?"
没有人回答。
"……连你也不理我了。"
他抱着膝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像是把什么话攥进了掌心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大了些,像是从膝盖缝里挤出来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是不是也嫌我丢人了?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在嫌弃我。"
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江澈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有一点不对劲——太安静了。
暗十三就算再懒得理他,也不会站那儿一声不吭站这么久。
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尾音:"……十三?"
江澈终于把头抬起来了,——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江澈看见了谢临晏。那双眼睛正低垂着看他,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然后他看见了楚昭临——靠在墙根,抱臂站着,嘴角弯着的弧度让江澈后颈一凉。
然后是暗十三,退后半步,姿态恭敬得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
再往后,暗十七、暗五、暗九,一张张脸从院子各处的阴影里探出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江澈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的身体动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只觉得应该站起来,应该做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应该从这棵树下站起来,站得笔直。
然后说一句“陛下怎么来了”,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他只是蹲在树根底下思考一些普通的暗卫问题。
他站起来了。
或者说,他试图站起来了。
他忘了自己的腿已经蹲了多久。
他忘了这两条腿正在以“完全不过血”的状态罢工。
他刚把身子撑起来一半,膝盖就是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旁边歪过去,一只手慌乱地去撑地面——没撑住。
然后他就趴在了地上。
脸朝下,扑通一声。
院子里安静了大概两息。
然后墙根那边传来一声被硬压回去的气音——楚昭临把脸别了过去,肩膀抖得厉害。
江澈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泥地有一点潮,带着昨天夜里残留的一点凉意,贴着他的左脸,像一只不长眼的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他的脑子只有一个声音在说:
挖坑,现在,就在这棵槐树底下,用手刨,刨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他又趴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地把脸从泥地上抬起来,站起来,转向树根方向,蹲下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彻底放弃挣扎吧”的平静。
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闷得像从井底冒上来的:
"你们就当……今天的我,死在了这棵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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