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3月19日,天气晴。
“王一凡,起来!”
王一凡在睡梦里听见有人叫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几点了?”
他睁开眼,房门外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三月中旬的倒春寒还没过,冷风从敞开的房门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昨天下午就开始刮风,广播里说北方来了沙尘暴,整个金陵城罩在一片灰黄的霾里。
柳楒楒站在床边,声音有点焦躁,羽绒服已经穿好了,围巾也围上了,看样子是准备出门上班去。
“我刚从卫生间出来。”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王一凡撑着坐起来,右胳膊撑着床垫,左胳膊还吊在胸前——石膏还得两周才拆,尺骨骨折愈合得慢,上周复查医生说要养足八周。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床头柜上那个白色验孕棒,然后抬头看她。
“怎么办?我就说我月经怎么推迟了一个多星期的呢,王一凡,怎么办?我怀孕了!”
柳楒楒坐在床边,看王一凡半天没说话,眼皮还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
“跟你说话呢,听到没?”
王一凡被她这一拍,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验孕棒,又看了看柳楒楒正一脸紧张的盯着自己。
“听到了,怀了就生呗。”
王一凡的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二十多年后国家鼓励生育的状态,完全不知道这时国家的二胎政策有多严。
柳楒楒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把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把碎发别到耳后。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生孩子我倒是不怕,就是有点突然。我刚评上二级职称,这事要是让教育局知道了,我可能要被开除。还有罚款——我上回听我们学校一个老师算了笔账,如果按我和你的年收入加起来乘好几倍,可能要五六万。”
“咱们两个人上几年班才存了五万多,这……”
王一凡听她讲完这才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说“怀了就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二十多年后那个生二胎还有补贴、生三胎也有政策兜底的时代。
而现在,是2002年,计划生育是国策,超生二胎对于公职人员来说,不只是交罚款的问题,是要丢饭碗的。
柳楒楒是中学教师,正经事业单位编制,这个编制别说二十多年后了,在现在也属于铁饭碗。
“你把电脑打开一下。”他说。
柳楒楒听见这话,看了他一眼,有点恼怒,这都什么时候?但看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睡醒的迷糊了。
走到电脑桌前,弯腰按下桌肚下的电脑开机键,机箱里风扇嗡嗡地转起来,显示器慢慢亮出Windows的开机画面。
过了一会经典的win98桌面显示了出来。
“你要我开电脑干嘛?”
“你连一下网,打开那个股票软件。”
柳楒楒伸手移动鼠标,点击,过了片刻桌面右下角弹出“已连接”的图标。
她直起身,双击桌面上那个国泰君安富易交易软件的图标,界面弹出来。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列着:深深房A,17400股,成本价4.10元,现价10.79元。
浮动盈亏那一栏,一个加号后面跟了一长串数字。
她凑近了,拿手指一个一个数——个、十、百、千、万、十万。+116,376元。
市值187,746元。
她直起身,低头看着坐在床边的王一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怎么样?”
王一凡坐在床边,看她那副表情,心里很爽,自己昨天收盘时就知道收益了,本来准备今天卖了再跟她讲的。
“罚款五六万,够了吧?别说罚款,你不上班都行。你老公虽然在家躺着,但也不是白给的。”
柳楒楒还盯着屏幕,她好久没看过王一凡的股票账户了,上次看的时候,还只是七万多。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指着屏幕最下面那行可用资金问:“这个308块是什么?”
“那是买完股票剩下的零头。”
“所以这十八万还没取出来?”
“还没卖。卖了才能取。”
“一凡,就算交了罚款,这剩下也够咱们花好多年了吧?”
柳楒楒的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交完罚款,剩下的这笔钱加上王一凡的工资,都够他们一家四口花好多年的了。
就算她被学校开除了,大不了等老二上幼儿园了,自己再重新找个工作。
“嗯!应该够了吧,咱们平时也没什么花销。”
王一凡躺床上,看着柳楒楒站在电脑前掰着手指算完账,回头问他的样子,立马点了点头,报以肯定的回答。
心里想的却是,现在2002年,他们县还没划区,房价才两千出头,诗琪一学期学费两百四,猪肉一斤三块五。
但他知道,用不了几年,这个数字就会像坐火箭一样往上蹿——2003年非典之后房价开始抬头,2008年四万亿砸下去直接翻倍,再过十几年,猪肉能涨到三十块一斤,诗琪上初中光补习费就得好几千一学期,更别提兴趣班什么的了,那简直是个无底洞。
十八万在2002年是笔大钱,可往后看二十年,这点钱生个病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但这些话他没说出口,他看着柳楒楒把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又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嘴里念叨着奶粉一个月多少、尿布一个月多少、诗琪上小学学费多少。
他笑了笑,靠在床头说了句:“别算了,就是没钱,也饿不死咱们一家四口。我爸我妈存的钱,不用留着不得发霉么?赶紧上班去吧。”
柳楒楒白了他一眼,把掰着的手指收回来,拿起床头柜上的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今天就把股票卖了,要是跌了咱儿子罚款都交不起。”
然后拉开门出去了,随后下了楼,跟杨秀琴在厨房里说了几句话,然后院门开合的声音响了一下,摩托发动,渐渐远了。
王一凡靠在床头,右手搭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从柳楒楒到自己爸妈,老丈人一家,再到二叔二婶夫妻俩。
这个家里每个人心里都憋着同一句话,只是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不说破。
不是因为不敢说,是因为怕给柳楒楒压力,这份默契维持了这么多年,维持到诗琪四岁了、上了幼儿园中班了,谁也没催过一句。
但那份期待,一直都在。现在这根弦被一根验孕棒拨断了,而他发现,自己其实也在那根弦上。
作为一个重生人士,钱对他来说,就是废纸,可就算是废纸,内心里,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废纸将来全由女婿去继承,自己家虽然皇位没有,但钱,是真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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