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里是升州?”
夏禾看着盛清鸾笔尖落在地图上,声音压得很低。
盛清鸾没应,盯着地图上的那一点,指尖在案边轻敲。
慈宁宫这一场,她赢得痛快。
可痛快不等于稳。
太后是长辈。
她可以撒泼,可以装病,可以躺在雪地里把父皇逼来,一次两次,盛元帝会护她。
可次数多了呢?
盛元帝再疼女儿,也受不了她日日顶撞太后。
帝王的疼爱,是能用的刀,但刀也会钝。
她如今还没有到能和太后、盛元帝同时翻脸的地步。
她得找一座山,一座太后也不能随手推倒的山。
盛清鸾收回笔,开口:“研墨。”
夏禾愣了下,“殿下要写信?”
“嗯。”
“写给……沈家?”夏禾看向地图上被点住的升州。
盛清鸾垂眸。
沈家。
母后死后,她再没认真想过这个名字。
前世她被魏皇后养废,觉得外祖家清高无趣,嫌他们管得宽。
直到她死前才知道,沈家为了救她和皇兄,几乎散尽家财,满门被牵连。
她欠沈家的,也欠母后的。
夏禾铺好纸,研开墨。
盛清鸾提笔落墨,字写得歪,故意没用从前练出的笔锋。
一笔一划,笨拙得像个被人养坏的公主,足足写了三四页纸。
夏禾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
“殿下,您这个字……”
盛清鸾抬眼。
夏禾立刻低头,“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信写得很长。
说殿内炭火冷,说寿宴差事累,说父皇太忙,说皇祖母规矩严。
絮絮叨叨,毫无章法。
但通篇总结下来,透出的只有一个意思。
外祖母,阿鸾想家了。
盛清鸾看着满纸歪扭的字迹,指尖慢慢收紧。
写到最后,一滴温热的水珠砸在纸上,墨迹晕开了一片。
夏禾慌了,“殿下……”
盛清鸾抬手止住她,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
“让钱多金的人送,不要走宫里驿道。”
夏禾小心接过,“殿下,沈家会懂吗?”
盛清鸾看着炉火,声音很淡,“若他们还疼我,就会懂。”
她不怕沈家不来。
她怕沈家来了,便也被拖进这潭血水。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
太后要用辈分压她,她就请母族长辈进京。
不是只有慈宁宫有老人,她也有。
半月后的傍晚,升州沈府收到了那封信。
太夫人正坐在前厅,翻看金陵几处庄子的账册。
虽退隐江南多年,这位曾随先帝南征北战、受封一品诰命的老夫人,依旧脊背挺直,威仪不减。
信送到时,她还以为是京中旧友的帖子。
直到看见封口处那个小小的“鸾”字,她手一抖,账册直接摔在桌上。
“谁的信?”
旁边的大舅舅沈明朔赶紧上前:“母亲,是京城来的。”
太夫人拆信的动作慢了些,嘴上没说,手却有些发颤。
厚厚的几页信纸展开,上头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
厅里静了一瞬。
太夫人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久到沈明朔忍不住出声:“母亲?”
太夫人皱眉,“这是阿鸾写的?”
沈明朔凑近看了一眼,神色也有些迟疑,那字实在不好看。
太夫人抬头,“你确定?”
沈明朔低咳一声,“京里这些年传得不少,都说阿鸾……性子娇纵,不喜读书。”
太夫人脸色瞬间沉了。
“娇纵?”
沈明朔果断闭嘴。
太夫人拿着信,指尖按在纸上,“我的阿鸾三岁就会背诗,明珠亲手教的,那孩子小时候写的字虽软,却有骨头。”
她越说,脸越冷。
“如今怎么被祸害成了这副模样?”
太夫人猛地拍桌,“皇帝到底是怎么养女儿的。”
一声怒喝,外头伺候的下人吓得全跪了。
沈明朔低头去看信的内容,他这才看清那几页纸写了什么。
通篇看下来,分明就是一个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哭着喊想家。
且纸上还有一处浅浅的痕迹,是水滴落下干掉的印子。
太夫人也看见了,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痕迹。
刚才还压不住的怒火,瞬间化作了心疼。
老太太的眼圈慢慢红了。
“哭了。”
沈明朔喉间一紧。
太夫人声音发抖:“我的阿鸾,是哭着写完这封信的。”
厅里没人敢接话。
太夫人捧着那几页纸,双手不住地发抖。
“我的阿鸾,这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向我这个老太婆求救?”
沈明朔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京城的消息,他们并非一无所知。
魏家倒了,皇后禁足,太后回銮。
可他们远在升州,能听到的只有传闻。
传闻里六公主跋扈,手段狠辣,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他们也曾想进京。
可每次折子递上去,皇帝总说路远,宫中总说公主安好。
安好?
一个孩子连诉苦都不敢明说,只能写着乱七八糟的琐事喊想家。
这叫安好?
太夫人把信小心折好,贴身放进怀里。
“备车。”
沈明朔一怔:“母亲?”
“老身要进京!”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家老爷子刚从外头回来。
这位曾与先帝出生入死、身负显赫爵位的开国元勋,即便脱了甲胄,身上依然带着刀锋洗练过的煞气。
他解下披风,皱着眉大步走进来。
备什么车?大冷天的,你这老婆子又要去哪儿?”
太夫人直接把信递了过去。
老爷子接过,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把那几页纸看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字……”
太夫人一声冷笑:“嫌你外孙女字丑?”
老爷子立刻把话咽回去,“谁送来的?”
“京城。”
“走宫里的驿道?”
“不是。”太夫人盯着他,“若走宫里,阿鸾这封信根本到不了我手上。”
老爷子不说话了。
太夫人猛地站起身,“我要进京。”
老爷子沉默片刻。
“京里如今乱,太后刚回去。当年咱们为了让陛下安心,主动辞了官职退隐升州。如今贸然带人进京,怕是会惹出乱子。”
太夫人眼皮一掀,冷冷地看着他。
老爷子声音戛然而止。
沈明朔见势不妙,默默往旁边退了一步。
太夫人盯着老爷子:“怎么?你怕惹乱子?”
老爷子老脸一黑:“放屁!老子连死人堆都爬过,我怕什么乱子。”
“那你拦我?”
“我没说拦你,我的意思是,进京得点齐人手。”
太夫人把信按在胸口。
“我当年已经没能护住明珠,如今阿鸾写信说想家,我若还坐在升州喝茶,我死了都没脸见我女儿。”
老爷子看着老妻泛红的眼眶,喉结滚了滚。
片刻后,他猛地转身看向沈明朔。
“愣着做什么?”
沈明朔浑身一激灵,立刻站直。
老爷子沉声道:“把你两个弟弟叫回来,点齐家中护卫,收拾东西,今夜启程。”
沈明朔忙转身往外走。
太夫人又道:“带上账册,带上明珠留下的旧物。”
老爷子点头,“带。”
“还有库里那几箱药材,给阿鸾的衣裳首饰。”
“都带上。”
太夫人这才坐回椅子上,重新拿出那封信,像抚摸珍宝一样摸着上面的字迹。
“阿鸾别怕。”
她声音很轻。
“外祖母来了。”
当夜,沈家灯火通明,箱笼一口口抬出,精锐护卫点齐,马车套好。
老爷子站在廊下,看着三个儿子忙得脚不沾地,脸色沉得厉害。
沈明朔走过来,“父亲,咱们这么大张旗鼓进京,若路上有人拦……”
老爷子抬眼,“谁敢拦?”
沈明朔没敢说。
老爷子冷哼一声,开国功臣的悍气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
“老子当年跟着先帝打江山的时候,他们还在娘胎里。”
“沈家的外孙女想家了,谁敢拦她外祖母进京?”
他转头看向北边,眼神如刀。
“若真有人不长眼敢拦,就从他身上碾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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