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鸾盯着那张泛黄的纸条,慢慢折起,收入袖中。
沈太夫人看着她,盛清鸾抬起眼,目光极冷。
“外祖母,既然有人怕沈家回京,那我们就把动静闹得再大些。”
沈太夫人点头,“那就办一场接风宴。”
沈家回京第七日,请帖撒遍了半个京城。
盛清鸾坐在沈家旧宅的后院,看着夏禾把最后一叠请帖清点完毕。
“殿下,一共一百二十八份,该送的都送到了。”
盛清鸾翻着手里的名册,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
“贵妃那边回了没有?”
“回了,说身子不适,派了九殿下代为赴宴。”
盛清鸾提笔将贵妃的名字划去,神色未变。
“五公主呢?”
夏禾顿了顿,“五公主殿下亲自回了帖子,说一定到。”
盛清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前世她对这位五皇姐没什么印象,盛清月素来安静,从不争抢,没一点存在感。
但太后从不会带废棋回京。
“让人盯着她。”
盛清鸾站起身。
沈太夫人的声音从正堂传来,“阿鸾,过来换衣裳。”
盛清鸾走进正堂时,三位舅母已经候着了。
大舅母苏氏手里捧着一套衣裙,深紫织金,领口压了一圈细密的银线纹样,不算张扬,却沉得住气。
“这是你母后当年的料子,一直存在库里没舍得用。”
沈太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日穿这个。”
盛清鸾接过衣裙,指腹摩挲过料子边缘,她没多说什么,转身去换了。
出来时,沈太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眶微微泛红,很快压下去了。
“像。”
三舅母柳氏从旁边递过一只小匣子,打开来,是一对碧玉耳坠。
“你母后十三岁那年,你外祖父打仗回来,从西域带的,她戴了好些年,后来进宫就没再戴过。”
盛清鸾把耳坠戴上,沈太夫人替她正了正鬓边的碎发。
“今日你跟着外祖母,坐主位。”
盛清鸾抬眼,“我坐主位,外头那些人怕是要说沈家不知收敛了。”
沈太夫人冷哼。
“你是君,沈家是臣,君上临府,哪怕是外祖家,也没有让你屈居下首的道理,谁敢乱嚼舌根,便是藐视皇家。”
申时刚过,前院热闹起来,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巷口。
沈家旧宅不大,但收拾得极为规整,正堂悬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廊下站着的护卫个个腰佩长刀,身上带着经年沙场的煞气。
来客踏进院门,先看见那块匾,再看见那排护卫,脸上的表情都会微变。
盛清恒到得最早,今日穿了太子常服,玉冠束发,进门先给沈老爷子行了礼。
沈老爷子拍着他的肩膀,声如洪钟。
“坐那头,别拘着。”
盛清恒笑了笑,目光掠过后堂方向。“阿鸾呢?”
“在后头。”沈老爷子抬手指了指,“等开席再出来。”
盛清恒点头。
楚红袖紧跟其后,她今日没穿裙装,一身暗红劲服,腰间挂着马鞭,走路带风。
按规矩女客该去后院,楚红袖却嫌后院拘束,直接走到沈老爷子跟前行了军礼。
“晚辈代表镇北侯府,给太爷敬杯酒。”
沈老爷子戎马一生,最赏识将门子弟,当下大笑。
“楚家的丫头,好!就在前院坐,陪老夫喝两杯。”
楚红袖也不推辞,直接在盛清恒旁边落座,伸手拿了颗桌上的蜜饯扔进嘴里。
“今晚有热闹看?”
盛清恒低声道:“看外祖父的。”
宾客陆续落座,前院男客席由沈老爷子主持,沈家三位舅舅分坐左右。
后院女客席由沈太夫人坐镇,三位舅母依次列席。
盛清鸾被沈太夫人亲自迎至主位坐下,她一落座,席间便有目光投过来。
有人压低声音。
“沈家对这位六公主,当真是敬到了骨子里。”
“废话,那是先皇后嫡出,正经的皇家血脉,沈家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谁才是他们效忠的主子。”
盛清鸾端起茶盏,不看任何人。
沈太夫人坐在她下首,更不看,酒过三巡,女客席间的气氛渐渐从拘谨变成了试探。
率先开口的是威远伯夫人孟氏,她是太后娘家那边的远亲,今日赴宴,显然带着任务。
她坐在次席靠前的位置,端着酒盏笑吟吟地朝沈太夫人举杯。
“太夫人远道而来,京中能有您这样的长辈坐镇,臣妇替六公主高兴。”
沈太夫人含笑点头,“多谢孟夫人挂心。”
孟氏放下酒盏,话锋一转。
“只是臣妇有一事不明,公主殿下千金之躯,近来却常住宫外,太后娘娘前两日还念叨,怕外头人多嘴杂,冲撞了公主的清誉。太夫人看,这事儿……”
她笑意盈盈,把太后搬了出来。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盛清鸾手中的筷子没停,夹了一块糕点放在碟中。
沈太夫人看了孟氏一眼,“孟夫人这话,是在替太后娘娘教训沈家?”
孟氏脸上的笑一僵,“臣妇不敢,只是公主金枝玉叶,久居外臣府邸,到底不大合宫里的体统。”
大舅母苏氏适时开口,她声音温和得体,带着江南世家大族的柔软分寸,吐出的话却毫不留情。
“孟夫人这声‘外臣’,用得好。”
孟氏脸色微变,苏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
“既然知道是外臣,那便该明白君臣之理,阿鸾是先帝嫡孙、当朝六公主,她是君,沈家再亲,也是臣。”
“君恩浩荡,公主愿在先帝御赐的宅子里住几日,那是沈家的荣耀,别说住几日,就是住上一年半载,也是皇家家事。”
苏氏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孟氏。
“孟夫人一个外臣命妇,在这儿妄议公主行踪,用‘体统’二字来压当朝嫡公主,不知是哪家的规矩?”
孟氏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本想用长辈和太后的名义压一压沈家,却被直接扣上了一顶“妄议皇家、不知尊卑”的大帽子。
孟氏紧紧攥住手中的丝帕,嘴唇动了动,硬是没敢再接一句话。
她身后的几位诰命夫人互相看了一眼,齐齐低下头,生怕引火烧身。
盛清鸾咬了口糕点,嚼得不紧不慢。
沈太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替她倒了杯热茶。
前院的动静比后院更直接,酒过五巡,沈老爷子忽然站起身,前院的交谈声渐渐停下。
他年逾七旬,身形依旧魁梧,站在那里自带一股沙场磨砺出的煞气。
“今日多谢诸位赏脸,来吃沈家这口粗茶淡饭。”
众人连称不敢。
沈老爷子端起酒盏,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沈家离京多年,京中的水深浅,老夫有些生疏了。”
他语调平缓,“先帝在时,常说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沈家没别的本事,只会守。”
“过去守边关,如今老了,回京享几天清福,顺便守一守自家的骨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众人,稳稳落在盛清恒身上。
“太子和六公主,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他们年纪轻,做事若有不到之处,还望诸位看在老夫这张老脸的份上,多担待。”
他举起酒盏,“若有人觉得沈家的人好欺负。”
沈老爷子笑了笑,没往下说。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杯底朝天,话没说透,但在座的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的人精。
沈老爷子这是在给东宫和六公主撑腰,谁敢动太子和公主,就是要跟沈家过不去。
前院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盛清恒站起身,朝沈老爷子深深一揖。
“外孙谢外祖父。”
楚红袖在旁边看了一阵,慢慢鼓起掌来,掌声在寂静的前院里响得格外突兀。
沈明朔瞥了她一眼,端起酒盏遥遥致意。
后院女客席上也听见了前头的动静,几位诰命夫人面色各异,方才那位孟氏更是连脖子都缩紧了。
沈太夫人和盛清鸾各自端着茶,神色如常。
赵婉儿坐在偏席,悄悄朝盛清鸾看了一眼。
盛清鸾回了她一个极细微的眼神,赵婉儿便安静地低下头。
席间有人开始主动向沈太夫人敬酒,从三品以下的诰命夫人起,一个一个上前,态度恭敬。
盛清鸾看着这些殷勤的面孔,前世她和皇兄落难时,这些人避之不及,如今沈家势大,便又换了这副嘴脸。
她垂下眼。
宴席热闹了大半个时辰。
裴琰坐在前院偏席,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九皇子盛清泽坐在裴琰斜对面,手里转着酒盏,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
沈老爷子发话的时候他也在笑,不附和,也不退避,只是笑。
裴琰扫了他一眼,盛清泽碰上他的目光,举杯饮了一口。
“裴大人,好酒。”
裴琰没回话。
前院酒酣耳热,暗流交锋,后院的席面,此时已是一派和气。
盛清鸾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剥着松子。
夏禾从廊下快步走来,停在盛清鸾身侧,俯下身子。
“殿下。”
夏禾的声音压得极低。
“五公主殿下,一直在看沈三姑娘。”
盛清鸾指尖微顿,剥开最后一层松子壳,抬起眼,目光越过席间的衣香鬓影,稳稳落向偏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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