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府。
“九皇子请你去城郊梅园赏梅?”
盛清鸾把手里的帖子翻了一遍,随手丢在炭盆边。
帖子写得雅致,雪后梅开,清茶一盏,邀安平县主共赏。
赵婉儿坐在对面,指尖压着袖口。
“帖子是九殿下身边的人刚送到赵府的。”
盛清鸾抬眼看她,赵婉儿比从前沉静多了,当初那个被魏子尧逼到几乎寻死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稳住心神。
盛清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去。”
赵婉儿握住帖子,“殿下要我怎么说?”
“装傻……”盛清鸾答得很快。
赵婉儿手指微微收紧。
盛清鸾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素银簪子,递给赵婉儿,“戴上。”
赵婉儿接过,“寻常簪子。”盛清鸾道,“真有事,用来扎人也顺手。”
赵婉儿把簪子插进发间,“多谢殿下。”
盛清鸾看她一眼,“记住,他说什么,你都别信,温和的人最会让人放松。”
火舌卷上炭盆里的纸角,漂亮的字很快化为灰烬。
雪停后的城郊,比京中安静,梅园被包了整日。
门口站着两排仆从,见赵府马车停下,立刻上前引路。
赵婉儿扶着侍女的手下车,抬眼看见园中梅枝压雪,梅园深处有一座暖亭。
盛清泽坐在亭中,面前小炉煮茶,身上披着素色大氅,见她来了,起身相迎。
“赵姑娘肯赏脸,是我的荣幸。”
赵婉儿规矩行礼,“九殿下言重。”
盛清泽笑了笑,“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坐。”
赵婉儿落座,姿态端正,盛清泽亲手替她倒茶。
“雪后赏梅,京中难得清静,我记得赵姑娘从前也爱诗,今日便想着邀你出来走走。”
赵婉儿垂眸看茶,“殿下记性好。”
盛清泽笑意温和,“不是我记性好,是赵姑娘之前宫宴上一句咏梅诗,颇有风骨。”
赵婉儿抬头,露出一点羞赧。“臣女不过随口一说,殿下别笑话。”
盛清泽没急着入正题,他先说梅,说雪,说京中旧事。
赵婉儿安静听着,问到诗,她只答几句浅显的。
问到茶,她便说赵府用得粗,不懂这些,问到近日是否常往沈家,她点头称是。
盛清泽端着茶盏,笑意未变。
“沈家接风宴那日,我瞧六姐与赵姑娘颇亲近。”
赵婉儿轻轻笑道:“公主殿下怜惜臣女,臣女感激。”
“六姐如今住在沈家,想来心情好了不少。”
赵婉儿眨了眨眼,“好像是好了些。”
盛清泽看她,“好像?”
赵婉儿捏着茶盏,做出一副认真回想的模样。
“臣女每次去,殿下都在陪沈太夫人抹骨牌。”
盛清泽手指微顿,“沈太夫人手气好,殿下总输,输了还不服,非要再来一局,臣女在旁边看着,倒觉得殿下比在宫里松快些。”
盛清泽笑了一声,“六姐还有这般孩子气的时候。”
赵婉儿低头喝茶,笑得柔软。“公主殿下本就年纪不大。”
盛清泽看了她片刻,“沈家几位舅舅呢?听闻沈家旧部不少,回京之后怕是门庭若市。”
赵婉儿面露茫然,“臣女没见着多少,几位沈大人好像都忙。”
“忙什么?”
“修宅子。”赵婉儿答得很快,又补充道,“那宅子多年没人住,墙角漏风,廊下也要重修,臣女听沈三姑娘说,连厨房都要翻一翻。”
盛清泽慢慢放下茶盏,“只是修宅?”
赵婉儿更茫然了,“不然呢?”
盛清泽静了半息,随即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沈家多年不在京中,如今回来,总要安顿。”
赵婉儿点头,“是啊,沈太夫人还说,库房里的旧物也要重新清点,她老人家嫌麻烦,这两日总拉着殿下打骨牌,说眼不见心不烦。”
盛清泽的笑淡了一点。
赵婉儿低头喝茶,亭外有风吹过,梅枝上的雪落了些。
盛清泽重新提起茶壶,给她添茶。
“赵姑娘如今得封安平县主,赵大人也深受父皇看重,往后赵家,怕是要更上一层了。”
赵婉儿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
“殿下说笑了,父亲近日身体不大好,只盼着别再惹事。”
盛清泽看着她的手,“赵姑娘怕?”
赵婉儿抿唇,“臣女当然怕。”
她抬起眼,眼底恰到好处地浮出惊惧,“魏家的事,臣女现在想起来还怕,若不是公主殿下,臣女早就没脸活了,父亲也为此病了许久。”
盛清泽轻声道:“魏家已倒,赵姑娘不必再怕。”
赵婉儿摇头。
“可魏家虽然倒了,京中还有那么多人看赵家不顺眼,臣女不懂朝堂,只知道父亲每次出门,母亲都睡不安稳。”
盛清泽目光微深。
他忽然道:“若我说,魏家残部在北境还有异动呢?”
赵婉儿脸色瞬间煞白。
盛清泽看着她,声音放缓,“赵姑娘不必惊慌,我只是听到些风声,那些人未必成得了气候。”
赵婉儿指尖发紧,低声道:“这种事,殿下该告诉陛下和太子殿下。”
盛清泽笑了,“赵姑娘倒是信太子。”
赵婉儿抬头,语气很轻,却稳。
“太子殿下是储君,臣女不信储君,难道信魏家残部吗?”
盛清泽看着她。
赵婉儿像是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话重,忙起身行礼。
“臣女失言。”
盛清泽摆手,“无妨。”
他语气仍旧温和,捏着茶盏的手指却收紧了几分。
盛清泽又与她坐了片刻,话题重新回到诗茶梅雪。
赵婉儿也重新做回那个温顺知礼的赵家姑娘。
半个时辰后,她起身告辞。
盛清泽亲自送到园门,“今日叨扰赵姑娘了。”
赵婉儿行礼,“是臣女谢殿下赏梅。”
盛清泽看着她上马车,车帘落下的一瞬,赵婉儿才慢慢松开袖中的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痕。
“去书斋,再去沈家。”马车辘辘远去。
梅园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盛清泽站在原地,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
身后的护卫低声道:“殿下,你这么问,意图太明显了。”
盛清泽看着雪地上的车辙,“明显才好,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他轻轻笑了一下,“六姐倒是舍得,把赵家这颗棋子也磨出来了。”
护卫低下头。
盛清泽转身往园内走,暖亭里的茶已经凉了。
他端起茶盏,看着浮在水面的茶叶,指尖轻轻一扣,茶盏裂开一道细纹。
护卫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慈宁宫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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