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露早就打听清楚府中各方势力的摇摆。
老王爷年迈体衰,无力彻底掌控全局,几位公子各有派系,互相制衡,正是大乱将起、浑水摸鱼的最佳时机。
只要除掉秦晋这个最大的正统,整个秦王府必将陷入内乱,届时格局洗牌,她的孩子,便能趁机入局,成为新的掌权者,一跃翻身,彻底摆脱卑微的身份,从此富贵加身,权掌一方!
为了这个机会,她暗中多次联络府外的大哥刘武,日夜筹谋,步步算计,终于敲定了这场绝杀之计。
今夜这场深夜密会,便是最终的定局。
听到木门开合的细微动静,端坐桌前的刘露缓缓侧过头。
烛火映着她清冷的侧脸,往日温柔的眉眼间,此刻没有半分温情,只剩下沉淀多年的冰冷与决绝。她看着推门而入的男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只有至亲之间才有的熟稔,还有一丝压抑已久的执念。
“大哥。”
来人正是刘武,刘露唯一的亲兄长。
刘武年过三十,面容刚毅,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历练晒出的黝黑,身形挺拔魁梧,肩背宽厚结实,浑身线条硬朗凌厉。
他没有穿华贵的锦袍,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半旧短褐布衣,布料耐磨厚重,最适合江湖行走、动手搏杀。
腰间悬着一柄黝黑短刀,刀鞘朴素无华,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刀柄被常年握持摩挲,光滑温润,足以证明这柄刀沾染过无数血腥,见证过无数生死。
他周身气息沉稳凝练,脚步落地沉稳无声,眼神锐利如鹰,扫视屋内的瞬间,自带常年混迹江湖、刀口舔血的凶悍气场。
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一个常年搏杀、经验老道、心性沉稳的江湖武人,绝非王府那些养尊处优的护卫可比。
刘武径直走到木桌旁,拉过一张木凳稳稳坐下。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深知今夜密会事关天大,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甚至引来杀身灭族之祸。
他抬眼看向自己的亲妹妹,语气低沉严肃,不带半分情绪:“你之前托人传信,说的那件事,我反复斟酌考虑过了。利弊、风险、退路,我全都算清楚了。”
“大哥做事,小妹放心。”
刘露静静看着他,纤细的手指轻轻攥紧了衣袖,指尖微微泛白,却始终一言不发,安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她知道自己大哥的性子,沉稳谨慎,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既然说考虑清楚了,便是心中已有完整的计划。
刘武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眼神深沉,缓缓道出当下最残酷的局势:
“小妹,虽然那个小王爷秦晋乃是废骨,再无翻身可能。”
“可你要记住一点,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这口气没断,他秦晋的名分就还在。他是老王爷嫡孙,是王府正统继承人,只要他占着这个身份,这座秦王府的未来,就永远轮不到旁人做主。”
“朝中观望的大臣、府中摇摆的势力、军中依附的旧部,都会因为他这层正统身份,保持观望,不敢轻易倒向任何一方。我们,还有所有想要夺权翻身的人,永远都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决绝,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致命的算计:
“但反过来讲。只要他不在了,只要今夜之后,世上再无秦晋。秦王府的正统传承彻底断层,老王爷年迈无力掌控大局,几位公子互相制衡、内乱必起。到那时,王府格局彻底崩塌重组,所有的规矩、所有的定数,全部作废。”
“这座权势滔天的秦王府,未来的一切,就有了无数新的可能性。也是我们兄妹二人,唯一的翻身机会。”
屋内烛火猛地跳动一下,光影错乱,将屋内两人的身影映照得愈发阴翳。
夜风透过门窗缝隙,悄然渗入屋内,带着刺骨的寒凉,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也吹得这场阴谋,愈发冰冷刺骨。
刘露沉默了许久,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坚定。
她蛰伏数年,忍辱负重,为的就是这一日。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终生再无出头之日。
她抬眼看向刘武,轻声发问,语气笃定:“大哥,此事凶险万分,秦晋居所纵然守备松弛,终究是王府内院。你……手里有靠谱的人手?”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计划再好,人手不行,一切都是空谈。刺杀王府小王爷,乃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刘武神色平静,语气带着绝对的把握,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语气沉稳笃定:“方心,我亲自挑选的死士,心性冷酷,身手老练,从不失手。修为达到后天后期。”
“后天后期的武者,对付一个废物,绰绰有余。做这件事,足够了。”
听到后天后期的修为,刘露微微蹙起眉头,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担忧。
她常年身处王府,耳濡目染,对武道修为有着清晰的认知。
后天后期,在江湖上算得上一流好手,可秦晋居住的院落,再怎么松懈,也是王府核心内院,常年有暗卫巡守,戒备森严。
“后天后期的武者,身手虽强,但想悄无声息潜入秦晋的院落,进出秦王府内院,真的能万无一失?”
她的担忧并非多余。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秦王府屹立数百年,底蕴深厚,纵然如今守备松弛,也绝非普通江湖武者能够随意出入的。
刘武早已将所有细节探查清楚,闻言淡然开口,打消她所有顾虑,语气胸有成竹:
“你在王府只看到表面光景,不清楚内里虚实。秦王府巅峰之时,守备的确固若金汤,层层设防,滴水不漏。可近几年,老王爷疏于打理府中防务,侍卫懒散懈怠,轮岗漏洞百出,暗卫大多调往外界办事,院内守备早已大不如前。”
“尤其是秦晋查出废骨沉寂之后,所有人都觉得他已成废人,毫无威胁。原本驻守他院落的精锐侍卫、贴身暗卫,尽数被调离,只剩下几个普通下人、老弱侍卫敷衍值守。”
“整个秦晋居所的防卫,形同虚设。我连续三夜深夜探查,摸清了所有侍卫轮岗时间、暗岗位置、巡查路线。只要挑在三更最深、人最疲惫松懈的时刻出手,避开寥寥几个值守下人,潜入院中、进退脱身,毫无难度。”
“事成之后,悄然撤离,不留痕迹,无人能查到你我头上。”
字字句句,条理清晰,计划周密,没有半分漏洞。
听完这番细致的筹划,刘露心中最后一点顾虑彻底消散。
她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野心与狠戾。她低头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桌沿,在心中最后权衡了一遍所有利弊、所有风险。
富贵险中求。
今日若不赌,终生卑微。今日若赌赢,一步登天。
片刻之后,她猛地抬头,眼底只剩决绝。
“好。”
“这件事,就全权交给大哥你来办。我在府中接应,替你遮掩所有痕迹,扫清所有微小阻碍。成败,就在今夜之后。”
敲定最终计划,刘武不再多言半句。
言多必失,夜长梦多,这种杀天大计,知晓者越少越好。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凛冽的江湖气息。他整了整身上的短褐,扣紧腰间短刀的刀鞘,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你留在院中静待消息即可。我先走了,今夜三更,准时动手。”
话音落下,他转身抬手,轻轻拉开木门。
凛冽的夜风瞬间灌入屋内,吹动摇曳的烛火。刘武的身影一步踏出,瞬间融入屋外浓稠如墨的黑暗之中。
脚步轻缓,转瞬之间,便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彻底被夜色吞噬,不留半点踪迹。
木门缓缓合拢,重新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夜色。
偏院小屋之内,再次陷入死寂。
刘露独自端坐在烛火之下,静静坐着,一动不动。
屋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响,寂静得可怕。
她坐了很久很久,从夜深露重,坐到晚风渐息。
脑海中不断回想这段时间隐忍的委屈,回想在王府看人脸色、卑微求生的日子,回想即将到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局。
眼底的温柔彻底散尽,只剩冰冷的漠然。
良久,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一拂。
桌上摇曳的烛火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笼罩整座小屋,吞没了她所有的神情与心思。
木门无声合拢,庭院死寂无声,风声停歇,叶落无声。
这座偏僻的偏院,仿佛从始至终,都空无一人,方才那场足以颠覆秦王府格局的致命密谋,从未发生过。
夜色依旧浓稠,掩盖了所有的肮脏算计,掩藏了所有的杀戮杀机。
……
一夜流转,时辰悄然更迭。
次日深夜。
秦晋独居的静心院,静谧安然,与世无争。
庭院里栽种着一棵苍老的老槐树,枝丫虬曲伸展,深秋时节,树叶早已枯黄大半,寥寥残叶挂在枝头,被夜风轻轻吹拂,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院内干净整洁,没有繁复的装饰,也没有成群的侍卫下人簇拥。
屋内灯火明亮,一盏烛灯置于书桌之上,火光温和,照亮了整张书桌。
秦晋端坐桌前,身姿挺拔从容,神色淡然平和。
他身上穿着一身素色常衣,黑发束起,面容清俊温润,眉眼沉静如水。历经重伤之后,他的身形稍显清瘦,却半点不见孱弱颓废。
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只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沉稳与淡漠,安静得如同一尊安然静坐的玉像。
此刻的他,正低头细细翻阅一本从王府藏书阁借来的老旧古籍册页。
书页泛黄,字迹古朴,记载着上古佚失的武道见闻与天地秘闻。
他看得极慢,一字一句细细品读,神色专注,心绪平和,仿佛外界所有的纷争算计、所有的暗流涌动,都与他毫无干系。
屋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院墙之外的幽深巷弄里,偶尔传来几声遥远零散的犬吠,声音模糊微弱,随风飘散,转瞬即逝。
除此之外,整片天地只剩晚风簌簌,安宁得不像话。
屋内烛火稳稳燃烧,光影柔和,岁月静好。
秦晋指尖轻轻捏住书页,缓缓翻过一页,动作轻柔舒缓。
可就在指尖即将落下,准备继续品读古籍的刹那,他的指尖骤然微微一顿。
这一顿,细微至极,无人察觉。
若是旁人,绝对无法捕捉到分毫异常。
但秦晋不同。
他纵然肉身重伤、表层修为看似封存沉寂,可他的神魂、感知、灵识,依旧处于世间最顶尖的层次。
历经轮回重生、历经无数生死大战、登顶过武道巅峰的他,五感感知早已敏锐到了极致。
天地间微风流动、虫豸爬行、叶落落地的细微动静,尽数逃不过他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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