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卵内部,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孩童,皮肤白皙,五官清秀,一头灰白长发披散至脚踝。
孩童双目紧闭,呼吸绵长。
“混沌遗蜕中孕育出的生灵?”
李晏皱眉,在孩童眉心一点。
轮回真意渡入其中,探查它的根脚。
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孩童,确实是混沌遗蜕中孕育出的生灵。
可它又与混沌遗蜕不同。
混沌遗蜕是先天神魔死后留下的遗骸,充满死气混乱。
而这孩童,却孕育出了一缕新生。
它体内没有暴虐吞噬本能。
仅存纯粹的先天灵气。
换句话说,它是混沌遗蜕的轮回。
死亡之中孕育新生。
混乱内诞生秩序。
这正是轮回之道的极致体现。
李晏低头看着。
孩童小巧鼻翼翕动,唇角扬起,仿佛在做一场好梦。
旋即,清光没入其中,化作一道封印,将孩童体内的先天灵气暂时封住。
唰!
把孩童抱起,袖袍裹住。
白骨岛外,秦广王负手立于虚空,冕旒垂下的珠串纹丝不动。
身后几位阎罗皆是屏息凝神,判官鬼将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方才那一阵,他们虽隔得远,也瞧见了岛屿深处透出的灰光。
更是听见似哭似笑的尖啸。
宋帝王身后,两名鬼将当场便软了膝盖。
叫阴气托着,才没栽进下方暗流里去。
“老秦。”阎罗王:“进去了三炷香。”
三炷香。
对于他们这等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存在而言,不过是打个盹的工夫。
可在这轮回深处,足以发生太多事。
楚江王按捺不住,往前踏步。
脚下透明结晶层裂开纹路,灰雾冒出。
叫他的护体阴气一冲,不断作响。
他浑然不觉,盯着岛屿。
“本王方才以阎罗殿权柄感应了一回。”
楚江王:“感应不到李道友的气息,手段探不进去。”
几位阎罗面上一沉。
阎罗殿权柄乃地府立道根基,与轮回法则同源,便是三十三重天也能探得一二。
探不进去只有一个解释。
那座岛上的东西,与轮回法则不在同一套规矩里。
五官王:“本王年幼时,曾听上一任五官王提过一桩旧事。”
几位阎罗望向他。
“上一任说,轮回深处镇压的东西,并非地府之物,甚至不是这方天地之物。
它们是混沌未开时便已存在的东西。
后土娘娘化身轮回,将它们封在轮回深处。
三生河水为锁,六道轮转为链。
数万元会过去,锁未断,链未松。
那些东西也没有死。”
他望着那座白骨岛屿,半阖眼睛睁开,露出凝重。
“它们只是睡着了。”
呼呼呼~
虚空中没有风,可几位阎罗却感到寒意。
神魂本源好似颤栗。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睁开了,打量着他们。
便在此时。
笃,笃。
一道青袍身影从骨壁甬道中走出。
左手握着竹杖。
右臂弯里抱着个东西。
灰布裹着,只露出几缕灰白长发垂在袖外。
秦广王咯噔一下。
用混沌珠碎片上的先天真气凝成的,罩在怀里,将其气息隔绝开来。
可饶是如此。
几位阎罗还是能感觉到波动。
“李道友!”阎罗王抢先迎上,如释重负,“你可算出来了。那座岛,”
话说一半,瞧着道人右臂弯里。
其余几位阎罗也凑了过来,瞧见灰布下隐约露出的一张小脸,愣住。
清光荡开,在周遭布下隔绝禁制,这才将灰布掀开一角。
一张孩童的脸露了出来,约莫五六岁模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清秀至极。
一头灰白长发散在肩头。
双目紧闭,呼吸绵长,睡得很沉。
“这,”
秦广王仔细端详了数息,轮回法则运转到极致。
片刻后,面色大变。
“道友,此物可是混沌遗蜕所化?”
阎罗王浓眉拧成了川,“
本王观其体内有一缕先天灵气,至纯至净,可根底却,”
“混沌遗蜕是皮囊,它才是皮囊里的东西。”
李晏将灰布拢上,遮住孩童面庞,
“混沌遗蜕中孕育出的生灵。死之极为生,乱之极为序。轮回之道的极致,便是如此。”
这番话说来轻巧,落在他们耳中却是轰隆隆作响。
执掌地府数万年,日日与轮回打交道。
可真正亲眼见到轮回之极的体现,还是头一遭。
在那座白骨岛屿上,死亡孕育出了新生,混乱内诞生了秩序。
眼前这个沉睡孩童,便是轮回大道真切见证。
秦广王心头发沉。
方才以轮回法则探查岛屿,发现原先笼罩岛屿的混沌气息,被抹去了。
秦广王不知李晏在岛心洞窟中究竟经历了什么。
但,抹去混沌死气是一回事。
从混沌遗蜕中完整取出生灵又是另一回事。
后者是接生啊。
“道友的手段,当真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五官王没头没尾道。
李晏看着他。
“道友进入岛屿,本王一直在以望气之法观之。
起初还能看见道友身上的轮回气息。
可道友踏入洞窟后,气息便好似没了。”
眼中闪过难掩困惑,
“但又感到无处不在。
本王修行数万年,从未见过这般奇景。
一个人将自身道韵融入混沌之中,混沌便不再是混沌了。”
楚江王恍然大悟。
“怪不得!!!
道友以自身道韵将其同化。
这可是,这可是,当年后土娘娘化身轮回,才能施展的手段啊!”
“楚江王过誉了。后土娘娘化身轮回,舍身证道,乃大慈悲。
贫道不过是借了几分轮回之势,投机取巧罢了。”
阎罗王露出古怪,
“道友说的投机取巧,是指在一炷香之内,将《轮回真经》又往上推了一层?”
李晏没有否认。
阎罗王见状,表情愈发复杂,苦笑连连。
这已经不是天赋可以解释的了。
“老秦,”
阎罗王以密语传音,“本王算是看明白了。
有些人修行,一阶阶往上爬。
李道友修行,是飞啊。”
秦广王密语回得飞快:“老阎,你终于悟了。
本王在鬼门关前便悟了。
从今往后,本王绝不再问李道友修行进度。
问一次,心塞一次。”
返程途中,李晏走在前头,将一路所见的法则碎片随手点化。
融入几位阎罗的护体阴气之中。
那些在阎罗们看来晦涩难明,经他三言两语拆解开来,登时变得通透分明。
阎罗王性子最急,一边走一边默运玄功,周身阴气翻涌不定。
走出不过十来里,顿住脚步,闭眼入定。
秦广王见状,示意众人止步,亲自为阎罗王护法。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阎罗王睁眼,一掌拍碎了路旁一尊漂浮的残骸。
哈哈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轮回法则,网也。
本王从前一直在路上走,难怪越发窄小!”
几位阎罗见他掌心残留的道韵,为之动容。
一掌之中,有了几分大罗气象,已是门槛之前。
阎罗王朝李晏拱手一礼:“道友,这一礼你必须受。谢你让本王明白了一件事。”
“?”
“修行乃往深处走。”
阎罗王道,“本王从前总想着怎么突破大罗,成天琢磨机缘,法宝,丹药,仙籍。
今日才明白,大罗在脚下也。”
楚江王听到此处,忍不住插嘴:“你把路往深处走,可道友直接把路变成了海。”
阎罗王正要反驳,五官王先道:
“路再深也是路,海再浅也是海。我等还在路上啊。”
几位阎罗就这般边走边论,不知不觉已到了接引渡口。
渡口畔,冥河姥姥坐在奈何桥头,喝着凉汤。
远远瞧见一行人从灰雾中走出,她连眼皮都没抬。
待李晏近前,将怀中孩童放在灶边石墩上。
掀开灰布一角给她瞧,冥河姥姥扫了孩童一眼。
“小道士,婆婆当年在后土娘娘座前,曾听她说过,”
冥河姥姥眼中掠过追忆,
“混沌并非死物。
它是天地未开之前的状态,也是一切可能源头。”
“婆婆原以为这句话只是个譬喻,不曾想竟亲眼见着了。
混沌向这方天地递出了一枝橄榄啊。”
几位阎罗闻言皆震。
这话听着简单,细思却极为深远。
混沌与天地本是不相容的两端。
为以,无序对有序。
“前辈,”五官王忍不住道,“此言当真?”
冥河姥姥斜瞧他:“婆婆在奈何桥头煮了这么久的汤,哄过你一口?”
众人默然间。
李晏将三件法宝取出,放在灶台上,朝冥河姥姥打了个稽首。
“此番多亏前辈所借三宝,贫道才能全身而退。如今物归原主。”
冥河姥姥去拿缚龙索。
黑漆漆的绳子兀自一缩,往李晏袖口方向滑了半寸。
冥河姥姥眯眼。
果断抓向夔牛镜。
铜镜在灶台上颤着,纹路发亮,有了一丝抗拒之意。
冥河姥姥将镜按在台上,好似自嘲:
“婆婆养了它们这么多元会,从没见它们跟谁亲过。”
说着,琥珀珠子干脆一滚,贴着道人袖口。
冥河姥姥盯着那颗珠子,唇角皱纹渐自加深。
“小道士,婆婆改主意了。”
冥河姥姥慢悠悠道,
“这三件东西,在婆婆这儿放了这么多元会,从来没有过这般动静。
法宝认主这事,婆婆活了一把年纪,自知勉强不得。
你收着罢。”
李晏眉头微动。
“前辈,这三件乃是后土娘娘所留。
尤以混沌珠碎片最为珍贵,晚辈受之有愧。”
“后土娘娘把它们留下,不是留给婆婆压箱底的。”
冥河姥姥吹了口汤,“做个顺水人情吧,你莫要啰嗦。”
李晏沉吟片刻,朝冥河姥姥拱手一礼。
缚龙索自缠回腕上,自己打了个如意结。
夔牛镜入怀,光芒温驯。
而混沌珠碎片回到袖中,兀自传来雀跃之意。
冥河姥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低头喝汤。
碗沿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不愧是须菩提收的唯二入室弟子】
旁人不知李晏师承,她却从混沌珠碎片主动认主中,确定了。
能让混沌之物亲近到这般地步。
除了曾隐居灵台方寸山的古存在,三界之中找不出第二个来。
那位的首徒早已名动三界,搅得天翻地覆。
眼前这位,看似默默无闻。
可骨子里的东西,却与孙猴子如出一辙。
离经叛道,不循常规。
只是,猴子张扬,道人内敛罢了。
冥河姥姥放下碗。
“小道士,婆婆说话算话。
这一局你赢了,混沌遗蜕化作了这娃娃,婆婆的那锅汤里就算添了料。
婆婆欠你一个人情。”
“三界之中,能让婆婆欠人情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想用在何处,现在便想。
过了今日,婆婆可不认账了。”
奈何桥头落针可闻。
几位阎罗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
冥河姥姥的人情,那可不是寻常之物。
镇守奈何桥多少元会,执掌孟婆汤无数春秋。
此老份量,在三界之中,但凡有些见识的皆明白。
便是玉帝亲临,她也只当寻常香客对待。
能让她欠下人情,且愿意当场兑现,这份机缘之大,不亚于证道大罗啊。
秦广王悄然看向阎罗王。
后者摇头,示意莫要开口。
阎罗王心下明白。
李晏若开口索要,无论是什么,冥河姥姥皆极有可能兑现。
可但凡如此,便要慎重。
用在何处?
求什么?
正思忖间。
唰!
几位阎罗,连同属下已然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看来,之后的事情不再能为他们所知晓了。
此时此刻,李晏两人被迷雾笼罩,遮掩天机也。
“前辈的人情,贫道本不该轻易用掉。但既然前辈问了,贫道倒有一桩心事。”
冥河姥姥挑眉。
“前辈可知混世四猴?”
冥河姥姥眸中幽光一闪。
“灵明石猴,赤尻马猴,通臂猿猴,六耳猕猴。”
李晏道,“其中灵明石猴,便是如今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你说的那猴子,婆婆知道。
当年。
他大闹天宫,闹得三界不宁。
后来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你要问什么?”
“六耳猕猴。”
“贫道证道大罗之后,以诸多秘法推衍过猴子的命数。他命中有此一劫。”
竹杖点地,清光荡开,化作一面水镜。
镜中雾气翻涌,隐约可见两道猴形身影在云海中缠斗,
“六耳猕猴若现,真假猴王,天地难辨。
贫道推衍了十万八千余般可能,”
道人收了竹杖,水镜散去。
“仅有一两种,能保大圣真灵不灭。”
“但即便如此,被六耳取代的,还是大圣。”
“哦?”
冥河姥姥将木勺搁下,
“以你如今修为,加上天罡地煞的推衍之能,都找不到万全之策?”
“贫道寻的,并非让大圣打赢的法子。
以他的本事,六耳猕猴再强,也未必不能胜。”
“贫道,想要让他渡过此劫之后,仍是孙悟空。”
是啊,猴子打赢容易。
以悟空的修为神通,三界之中能胜过他的本就不多。
可六耳猕猴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战力。
最后,打赢了,活下来的那个,未必是孙悟空。
“前辈的人情,”
李晏朝冥河姥姥打了个稽首,“贫道想用在悟空的这一劫上。”
冥河姥姥盯着道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前辈执掌奈何桥数万元会,请指点一二。”
冥河姥姥终是叹了口气。
“小道士,你可知混世四猴的来历?”
李晏略一沉吟。
“据《道藏·异兽志》所载。
混世四猴乃周天之内,五仙之外,不入十类之种的异数。
灵明石猴通变化,赤尻马猴晓阴阳,通臂猿猴拿日月,六耳猕猴知万物。
四猴各有所长,皆是天生地养,不服麒麟辖,不受凤凰管。”
“那你可知,混世四猴之所以不入十类,是因为它们压根不是这方天地的生灵?”
李晏目光一凝。
“混沌未开之时,天地如鸡子。
那鸡子之外,乃混沌之气交织而成的无垠虚空。
之中不止有混沌,还有别的东西。”
“有一种存在,无形无相,无声无臭,不属阴阳,不归五行。
它们的名字,在后土娘娘那个时代,被称为【域外天魔】。”
“?”
“天魔一族,没有固定的形态。
以神识为食,心念为居。
还能模仿一切生灵的神魂波动。
甚至从根本上变得与对方一模一样。
记忆、情感、道心、因果,无一不能复制。”
“混世四猴便是天地初开,天魔一族侵入天地,
与混沌之气混合后,被天道强行降服而成的存在。
它们的血脉中残留着天魔的本能,又融入了天地灵气。
方才化为四种不同的形态。”
李晏听到此处,心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
冥河姥姥道:“若只是模仿,倒还罢了。
能变化他人模样的妖怪,三界之中多了去了。
可它与孙悟空同出一源。
四猴之中,灵明石猴与六耳猕猴的血脉最为相近。
它若真想取代悟空,并非得打败他,只需要,孙猴子不再是独一无二得自己。”
“前辈既知六耳猕猴的根脚,不知可有克制之法?”
冥河姥姥摇头:“若婆婆有克制之法,当年后土娘娘也不必以自身化轮回,
将域外天魔的残余一并镇压在轮回深处了。”
“域外天魔入侵这方天地,是在天地初开之时。”
冥河姥姥解释说,“那一战,先天神魔陨落无数。
后土娘娘以自身化轮回,一则补全天地法则。
二则将域外天魔残余镇压于轮回深处,永世不得翻身。”
“那一战之后,域外天魔几乎绝迹。
侥幸存活下来的,皆被天道规则洗练,化作了三界之中的寻常生灵。
可天魔的本能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潜伏在血脉深处,代代传承。
六耳猕猴体内天魔血脉浓厚,其模仿本能远比灵明石猴更为纯粹。
这也是为何它能做到真假难辨,而孙猴子做不到。”
李晏听完,竹杖静垂身侧。
“前辈,贫道推衍的可能中,有两条路勉强能保大圣真灵不灭。”
“在六耳猕猴尚未大成之前,寻到它,将其斩杀。
可此法有个难处。
六耳猕猴有【知前后】之能,能预知吉凶。
贫道不断推衍它的下落,竟皆被它提前避开。”
“或是,在大圣与六耳猕猴相斗,以大法力强行将二者一并镇压。
可此法也有难处。
二者同出一源,镇压六耳,大圣也不免受到牵连。
且大圣的性子,宁折不弯。
他绝不会同意被人一并镇压。
这条路,伤他道心太深。”
“你能推衍到这两条路,已算是将轮回法则用到了极致。
旁人便是想破头,也想不出任何办法。
可这两条路,确实都不是万全之策。”
眼中精光四射,“故而,你想问婆婆,有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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