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下意识往猴子身后缩。
“道长,星君在天庭数万年,若他早已被替换,为何天庭一直未曾察觉?”
“替换他的东西,极为聪明。
不会一下子吃掉你的神魂。”
阵中,昴日星官的仙躯已彻底被灰雾吞噬,旋即凝成一个人形轮廓。
头戴星冠,身披法袍,与昴日星官有七八分相似。
但面孔上却覆着一层幽暗。
“……你这变数,终于还是来了。”
一句变数出口,叠着千百回响,似从远深之处传来。
“你藏了数万年,连照妖镜都照不出你的根脚。”
“贫道今日若不揭你,你还要借这具仙躯,随大圣去灵山复命。
到那时,便是在如来眼皮底下,也无几人能察。”
灰雾人形怪笑,声似裂帛。
“既知如此,你且说说,你是如何看破的?
我与昴日星官同食同寝,同修同眠。
便连他司晨啼晓的本命神通,我也学得一般无二。
天庭之中,哪怕玉帝亲阅仙籍,也辨不出真假。
你一个野狐禅,头回见我,凭什么一眼便知?”
嘟嘟嘟!
竹杖在虚空中点了三下。
清光荡开,半空中现出一幅画面。
画中是一条蜿蜒云路。
一道金毛身影驾筋斗云赶路。
前方,一位披锦羽仙衣的星官,手捧玉壶,笑容温润,拦在半空。
“大圣留步!”
“小仙奉王母命,去西梁国送些时新果品,不想在此遇着大圣。
来来来,饮一杯再走!”
孙悟空性急,本待推辞。
那星官三句两句,说得热情,又将玉壶中琼浆倒出,香气扑鼻。
猴子好酒,便接了一杯,一饮而尽。
“好酒!好酒!”悟空抹嘴,“只是俺老孙有急事,改日再与星君痛饮!”
星官也不强留,笑道:“大圣既有要事,小仙便不耽误。
只是这一杯,算是小仙给大圣接风。
待取经功成之日,再与大圣不醉不休。”
二人道别,悟空翻了筋斗,须臾不见。
那星官立在云头,面上笑容褪去。
他看着手中玉壶,壶中酒液,映不出一丝倒影。
画面散去。
孙悟空愣了一瞬,金睛中怒意翻涌:“是他?”
李晏点头:“那日,大圣去寻法师,半路被这位星君拦下,喝了杯酒。”
“当时。
俺老孙只道这星君好客,还与他称兄道弟了半日!”
悟空手青筋暴起,咯吱作响,“如今想来,那酒……”
“酒中无物。”
李晏道,“若有异,也早被金刚不坏之体化尽了。”
“那他要什么?”八戒忍不住插嘴。
李晏道,“筋斗云翻动,大圣周身气息外泄,他需要近距离感受一些事物。”
悟空咬牙:“俺老孙竟被这厮给~”
“不怪大圣。”
李晏道,“这一手,若换了旁人,连气息都未必能留下痕迹。
只是他不知,你喝的酒中,有他亲手所斟。
壶口沾了他的气。”
李晏看向灰雾人形:“归墟之滨,自有法则。
你的气息与三界阴阳不同,哪怕只有一丝,也会在旁人的气里留下异样。
大圣与你道别后,筋斗云一路西去,我恰见云上金火中夹着一丝灰痕。
细如蛛丝,转瞬即逝。”
灰雾人形默然。
“我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山中妖气。”
“直到今日,你从云中踏出,化出大公鸡法相,那丝灰痕再次出现。
我便观你,见你体内仙元之中,有墨纹如蛇。”
昴日星官定定瞧着李晏。
“就凭一眼?”
“一眼足矣。”
“三界之中,道分阴阳,气有清浊。
你这灰雾,既非阴也非阳,既非清也非浊。
它从骨子里,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
可正因你藏得深,才在仙人清光中愈发显眼。”
灰雾人形冷哼。
“照妖镜照的是妖气,仙籍查的是仙根。你倒好,一眼瞧尽本质。”
“贫道不过多看了几眼。”
灰雾人形仰头,面色幽暗翻涌,“那你再看,我是谁?”
唰!
清光一转,竹杖轻抬。
“归墟之中,有神君三十六位。
你是第三十一位,昔名【窃星君】,专司侵蚀三界之中有星位之仙。
昴日星官位列二十八宿,正属你食。”
此言一出,灰雾人形浑身随之剧烈震动。
幽暗人形翻腾起来,万千细鳞浮出表面。
“三界之中,除了那些上古遗留下的老怪物,无人知晓这个名字!”
李晏面色不变。
“贫道不光知道,还与你的几位同僚打过照面。”
窃星君闻言,长笑起来,整片山坳中的石子随之跳动起来。
“不错!不错!你坏了归墟几位神君的好事。
可那不过是分神降临!
一缕神念,借了三界之中某些可欺之躯,连本体三成实力都无。
你便以为,归墟神君不过如此?”
说着,身上灰雾暴涨。
昴日星官的仙躯在雾中迅速变形,生出六条灰白长臂。
臂上长满了细密吸盘。
唰!
双臂消失,四条盘在地面,两条高举,十指绽开,射出数百道灰线。
“今日,本君以三成本体来此!”窃星君呵斥,“你一个不知哪冒出来的野道,也敢拦我?”
唰!
山石草木皆化为虚无。从这方天地中消失了。
孙悟空早就按捺不住,金箍棒一晃,变作碗口粗细,朝那些灰线扫去。
“什么狗屁神君!吃俺老孙一棒!”
“嗤~”
灰线沿着棒身飞快缠绕而上。
金箍棒上的仙光迅速暗淡。
更有灰丝往悟空握棒的手蔓延。
“咦!”
悟空手腕一震,金刚火气从掌心涌出,将灰丝逼退半尺。
但那些灰线退而不散,便又缠上。
“这鬼东西,怎么打不退?”悟空眉头紧锁。
李晏在一旁朗声道:“大圣,此乃归墟浊气所化,与三界阳火不同源。
你以火攻之,它便化虚避让。
以力击之,又借力渗透。
不可硬拼也!”
“那怎生对付?”八戒已经退后好远,九齿钉耙横在身前。
李晏将夔牛镜往空中一抛。
铜镜旋转,镜面朝外,放出紫雷万道。
雷光所至,灰线尽数崩断,化为青烟。
窃星君惊噫。
六条灰臂连连挥动,念念有词。
虚空中裂开数道细缝,涌出更多灰雾。
那雾浓稠如泥,连空气都被吸走,令人窒息。
“三界之中,雷法不过阴阳之气相激而发。”
窃星君嗤笑,
“归墟本无阴阳,你这雷,打到本君身上,不过隔靴搔痒!”
话未说完,夔牛镜中牛吼再起。
“哞!”
声波如实荡开,灰色浓雾不断剥裂,无法重新聚合。
窃星君脸色大变:“这是……先天阴德之力?后土的东西?怎么可能在你手里!”
“前辈所赠。”李晏又将混沌珠碎片取出,屈指一弹。
琥珀珠子飞出,悬在半空,放出温润光晕。
唰!
原本暴虐翻涌的灰雾,一遇混沌珠碎片的光晕,竟渐渐平复,不断沉寂。
窃星君嘶吼不已。
六条灰臂舞动起来,细鳞随之剥落,落地便化作灰水。
“这不是三界的法则!”
窃星君嘶声叫着,“这是混沌之力!你这厮到底是什么人?”
李晏竹杖朝地面一插。
清光涌出,在窃星君脚下化作一片八卦阵图。
八个方位亮起。
卦中,似有无穷变化在流转,阴阳交泰,五行生克,生生不息。
“归墟之道,吞天食地,以万物为虚。”
李晏道,“但道可道,非常道。
你吞得了一二三人,吞得了阴阳五行,可吞不了这天地间根本理。”
窃星君在阵中左冲右突,灰雾撞在卦光上,不断粉碎。
“什么狗屁道理!”它怒号,“归墟之外,别无他物!混沌便是万物的归宿!”
李晏闻言,双眼微眯。
“你说的混沌,与贫道所知不同。混沌未开之前,是无限可能。
而归墟,只是无限可能中,末流一种也。”
它闻言不由僵住,随即爆发尖啸。
“你敢辱我归墟!你敢!当年玄尊一剑,也不过重创我等!你算什么东西!”
“玄尊只重创你们。”
李晏眸光幽深,“那是因为未动杀念。贫道今日,却不见得不想。”
话音落下,道人欺身而进。
一步入阵。
清光护体,灰雾遇之不断消融。
窃星君见李晏近前,惊怒交加,六臂拍下。
携带归墟法则,能化一切为虚。
李晏竹杖朝天一点。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竹杖清光暴涨,于刹那间化作万千杖影,点在六条灰臂上。
六条灰臂的方向被拨偏,互相撞在一处。
灰雾与灰雾相撞,诡异嗡鸣。
两股同源之力在彼此吞噬。
窃星君被自己的六条手臂困住了!
“你!”
“这是你的道。只是把它还给你。”
窃星君兀自挣扎,灰雾翻腾愈发剧烈。
嘶~
它喷出一股浓稠浊流,朝旁的蝎子精射去!
“小心!”悟空眼疾手快,金箍棒朝浊流拦截。
但那浊流诡异至极,从金箍棒中穿透而过,瞬间没入蝎子精体内。
蝎子精本被困在雷纹光幕中,被浊流入体后,浑身剧震。
那一双美目刹那间变了颜色,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化为两池浓黑。
“呃——!”
浑身妖气喷发,将夔牛镜的雷纹光幕撞得碎裂。
下半身的蝎尾高扬而起。
尾端毒针寒光四射,比先前明亮数倍。
窃星君桀桀大笑:“你以为困住了本君?
本君不过将三成本体分散!
这蝎子的神魂早被归墟气息浸染,本君只需一引,她便是我在傀儡!”
说话间,毒针亮得刺目,其上妖力不断攀升。
十倍。
数十倍。
百倍!
尾针处的虚空为之颤抖,承受不住这般凝聚的毒性。
“这一击,是本君送你的大礼!”
窃星君狞声道,“倒马毒桩十成威能,加上归墟浊气凝练。
便是如来亲至,也要痛上七天!”
唰!
一道紫黑闪电,朝李晏刺来。
恐怖的毒性让四周草木尽数枯萎,连虚空都变粘稠去了。
“兄弟当心!”悟空大急,金箍棒横空。
可蝎子精速度太快。
眼看毒针就要扎入李晏心口。
好在。
手掌看似不快,却在毒针及体前一寸处,将其握住。
十成威力的倒马毒桩,足以刺穿如来中指。
足以让天地间任何一尊大罗金仙疼上七天七夜。
可那根毒针,被李晏两根手指捏住。
好似捏着一只发狂的毒蜂。
蝎子精的尾巴还在往前送,可那两指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你——!”窃星君笑意僵脸。
李晏一扭。
啪嗒。
那根足以毒翻如来的毒针,从中折断。
下半身的蝎尾从断口处开始,黑色迅速褪去,恢复本来颜色。
眼中的浓黑也飞快退去,露出原本。
“我……”她身子一晃,软倒在地。
李晏那只手,挡在身前,袖袍随着法力余波鼓荡。
旋即归于平静。
从始至终,他面不改色,连呼吸都未曾乱过一分。
悟空看得两眼放光。
“好兄弟!好手段!”
八戒张大嘴巴,半晌才道:“俺老猪这条命,算是白活了。”
沙僧怔怔道:“那可是扎了如来佛祖的毒针啊……”
“毒者,阴之极也。
归墟以浊气催发,使其毒性千百倍增长。
可惜,物极必反。
毒性烈,阴气盛。
便愈是纯粹的阴。”
抬起双指,清光中,含着一缕阳和。
“贫道便以先天阳和,克其至阴。”
一语道破。
混沌珠碎片中蕴含的先天灵气,正是天地开辟前的阳和之源。
归墟浊气将蝎子精的毒性催至极致,反倒令其精纯至极。
恰好被先天阳和克制。
“不可能!这不可能!”它声嘶力竭,“便是如来,也只会以法力硬受!你怎么可能……”
“如来不杀她,乃慈悲之心也。”
“贫道不杀她,因她尚有一线生机。
你以归墟浊气将她神魂浸染。
可她的本命妖性中,本就有与归墟同源的阴寒。
两者相融,你便以为能控制她?”
说着,将一道清光打入蝎子精眉心。
“可惜,她的毒针折了。道行毁了九成。可性命还在。”
蝎子精微微睁眼,望了李晏一眼,那双眸子中,似有悔意,又有感激。
终是合上,昏了过去。
李晏转身。
窃星君大惊失色,灰雾收缩,向虚空细缝逃去。
缚龙索飞出,化作黑龙,直追而去。
黑索快如闪电,瞬息便缠上那团灰雾。
灰雾被缚龙索缚住,哀嚎不止。
可即便如此,它仍朝虚空中钻。
“你拉不住我!”窃星君嘶吼,“本君本体的根基在归墟!你杀不了我!当年玄尊也——啊!”
话未说完,李晏已经出现在它面前。
李晏抬手,掌心清光流转,渐渐化为一团旋转漩涡。
“归墟是虚无。轮回也是虚无。
但此虚非彼虚。
归墟吞噬万物,令其归于虚无。
而轮回,是虚无中再生造化。”
手掌按在了窃星君的头顶。
“归墟,在轮回面前,终究还是差了点。”
“你敢杀我!归墟三十六神君同气连枝!你杀了我,便是与整个归墟为敌!其他神君,”
“早就知道了。”
窃星君一窒。
“你分三成本体来此,其他神君岂会不知?”
李晏眸光清冷,掌心漩涡飞快旋转。
“贫道要的,便是引他们来看。”
猛地一拉!
清光暴涨,如同一根光索,贯穿虚空,从那几道细缝中,扯出一道庞然灰影。
大如山岳,形如无面巨人,浑身覆盖吸盘和触须。
它拼命挣扎,却好似被钓上岸的鱼,离水越远,力气愈发小了。
“不——!我的本体!”
窃星君哀嚎,“你竟能~~~”
李晏立在虚空之中,一指点在无面巨人的眉心。
“归墟神君,窃星。侵星位之仙,食仙神之魂。今日,当承轮回之审。”
清光如海,倾泻而出。
那无面巨人的身体在清光中,迅速消融。
灰雾被轮回真意拆解,化为天地灵气,散入山风草木。
彻底,消弭。
灰雾散尽。
虚空中传来几声闷响,似乎极远之处,有什么东西为之震动。
归墟其他神君,在冥冥中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青袍道人,竹杖三尺,立在山坳之间,将窃星君的本体,活生生从归墟中扯出。
以轮回法则,彻底磨灭。
那可不是玄尊的一剑重创。
乃彻彻底底的磨灭!
从此,归墟三十六神君,只剩三十五。
虚空深处,似有无数道目光投来,夹带震惊,叠加忌惮,更是刻骨恨意。
道人抬头,与诸多目光对视。
“归墟之宾,若再有敢入三界者。”
“贫道不介意,再磨几个。”
唰!
有几道目光,飞快缩了回去。
山坳重归宁静。
满天星斗,渐渐亮起。
天快亮了。
孙悟空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痛快!痛快!兄弟,这可比吃蟠桃还痛快!”
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俺老猪今儿算开了眼了。”
沙僧合掌,朝李晏深深一礼:“道长大德,老沙钦佩。”
李晏摆手,只道:“法师在何处?”
沙僧指了指后边:“在后面休息。”
李晏点点头,走到蝎子精身旁。
见她昏迷不醒,蝎尾断口处还渗着血。
取出一枚丹药,送入她口中,又以清光护住心脉。
与此同时,
昴日星官躺在地上,灰雾散尽后,他终于恢复了本相。
李晏俯身,将一道清光渡入他体内。
片刻后,昴日星官咳出声来,睁开眼,迷茫望着众人。
“我……我这是……”他捂额,头痛欲裂。
“星君不必多问。”
“你遭了邪祟侵蚀,神魂受了些损伤。贫道已将你体内浊气驱尽,你好生养息便是。”
昴日星官起身,朝李晏一礼:“多谢,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他面上仍有茫然,似乎什么都记不起来。
昴日星官谢恩后,盘膝坐地调息不提。
那边厢。
沙僧扶着唐僧从山石后出。
玄奘面色虽苍白,但服了那枚青枣,元气已复了六七分。
步子稳当许多。
走到李晏面前,双手合十,躬身一礼。
“贫僧方才在后山,将道长降那邪祟的手段看了个大概。”
玄奘语气诚恳,眼中却藏着一丝神采,
“道长神通广大,贫僧虽为佛门弟子,也不得不叹一声。”
李晏见他眸中有光华流转,眉头一皱。
“法师。”
“嗯?”
“你动了求知欲。”
玄奘一怔,随即面露愧色,低下头去。
“道长法眼如炬。贫僧方才确实心生妄念。
想着若有机缘,也当参悟些神通法门,以备不时之需。
西行路上凶险,贫僧手无缚鸡之力,每逢劫难便只能坐等诸位相救……”
“糊涂。”
李晏摇了摇头,落在玄奘耳中如洪钟大吕。
“《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法师日诵此经,可曾想过,见诸相非相,该如何解?”
玄奘望向道人。
“神通者,相也。
降妖除魔,移山填海,腾云驾雾,皆在相中。
法师若求神通,便是着相。
如此,与蝎子精又有何异?”
玄奘额头渗出汗珠。
“西行取经,取的什么经?
若真经只在纸上,又何须十万八千里?
法师以为,凭一双脚走到灵山,便算得功德圆满?
非也。”
李晏竹杖在地上一点。
“这一路,正是什么也做不了之刻,才是在取经。”
玄奘眼中困惑更浓。
“法师且想。”
李晏以杖指向远方,密语传音。
“你将来到灵山,雷音寺中,诸佛齐会。
若那时节,法师已修得神通广大。
那这十万八千里路,谁替你走?
诸佛子问起来,你又该如何答?”
“这?”
“取经之事,不取能,取不能。
不取强,取弱也。”
李晏一字一顿说,“法师若在途中修成了真神通,大法门。
取经便算赴宴了。”
玄奘沉吟良久。
“道长是说,正因贫僧走不得快路,才恰恰是在取经?”
“自然。”
“世尊曾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若离世间求佛道,犹如觅兔角。法师细品。”
玄奘闭目,口中默诵经文,面上神色渐趋平静。
良久,眼中已无方才那抹异彩,恢复了澄澈。
“贫僧明白了。多谢道长提点。”
这番话,两人说得轻,悟空几个却听得清楚。
猴子靠在金箍棒上,金睛闪了两闪。
只是。
唰!
李晏袖中微光一闪。
物事也,不过巴掌大小。
贝叶经卷,以麻绳系着,递向玄奘。
悟空不声不响,身影微亮,遮掩天机的同时,又动用天罡地煞法,挡住了八戒沙僧的视线。
“呆子,你不是渴了?去后边溪里打水去。”
八戒捂着肚子:“猴哥,俺老猪何时说过渴了?”
“现在说了。”猴子把水囊丢在怀里,“顺便给老公鸡打一壶,他调息完该喝水了。”
沙僧也道:“二哥,我与你同去。”
说罢,拉着八戒往山溪去了。
悟空背对着李晏和玄奘,金箍棒扛在肩头,望着天边的鱼肚白。
“兄弟,天快亮了,再耽搁,小和尚该上路了。”
李晏失笑,将贝叶经卷塞入玄奘袖中。
“此卷,与法师平日里念的不同。夜半难眠之时,拿来读读,或有用处。”
玄奘摸着袖中经卷,触手温凉。
他心中感激,正要行礼,李晏却已转身走开。
密语而来。
“法师不必多礼。贫道不过借花献佛。”
玄奘嘴角动了动,终究只是低声道了句。
“谢道长。”
悟空从始至终没有回头,只在李晏路过,轻声说:
“俺老孙方才替你遮了遮,你欠俺一次酒。”
“到狮驼岭,请你喝。”
“说定了。”
此时,八戒与沙僧打了水回来。
昴日星官已调息完毕,气色好了许多。
他朝众人拱手:“多谢诸位。本星君还要回天庭复命,便不耽误各位行程了。”
山坳中,蝎子精昏迷不醒。
玄奘走近,见她面色惨白,蝎尾断口处渗血,露出不忍之色。
“道长。”玄奘合掌,“这蝎子精虽害贫僧,但她,她可有性命之危?”
“法师为何有此一问?”
玄奘犹豫片刻:“贫僧不知为何,总觉得她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方才在洞中,她虽逼婚,又未伤贫僧分毫。
若要害贫僧,又何须如此多礼?”
八戒在旁嗤道:“师父,你也太心善了。
那妖精就差把你捆床上生米煮成熟饭了,你还替她说话!”
玄奘摇头:“……贫僧确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看着蝎子精的脸,犹豫道:“好似在哪里见过她一般。”
“师父,你怕是吓糊涂了吧?”
八戒伸着鼻子嗅了嗅,“这妖精一身妖气,少说修行了几千年。师父你肉体凡胎,上辈子,”
八戒眨了眨眼,看向悟空。
金睛中光芒闪动,似想起了什么。
沙僧更直接:“师父说的感觉,莫非是前世记忆?”
“不可能。”
悟空断然道,“入了轮回,喝了孟婆汤,前世记忆半点不剩。
莫说小和尚,就是大罗金仙转世,也记不得前生之事。”
“法师,你且细看她的眉宇之间,是否觉着眼熟?”
玄奘仔细端详:“她的眼睛与贫僧在梦中常见的一双,有几分相似。”
“什么?”悟空追问。
“贫僧也说不上来。”
玄奘眉头微蹙,“只是偶尔梦中所见的,一个模糊身影。
总在大雄宝殿的一角,静静地看着贫僧。”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数。
走到蝎子精身旁,并指一点。
清光渡入眉心。
蝎子精闷哼,悠悠醒转。
第一眼望见的便是玄奘。
先是茫然,继而惊恐,终化作复杂。
“金……金蝉子……”
“贫僧法号玄奘。”
蝎子精怔怔地看着他。
眼泪滑落,滴在地上。
“对。你不是。”她惨然一笑,“你与他,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可你看我的眼里,没有他。”
“阿弥陀佛。”玄奘强压心神,“女菩萨,你究竟是何来历?”
蝎子精别过头去。
李晏见此情景,朝悟空使了个眼色。
猴子会意,道:“师父,你与沙师弟先到前边歇息,这里交给俺老孙与李兄弟。”
八戒还待磨蹭,被悟空一拽,不情不愿地走了。
待三人走远,李晏在蝎子精身旁坐下,竹杖放在膝头。
“说说。”
“有什么好说的。”蝎子精冷冷道,“成王败寇,要杀便杀。”
“贫道若要杀你,你那毒针断时,便已死了。”
“金蝉子。”
“别说了!”
“你不说,贫道替你说。”李晏望着远山,晨光已将山巅染上了一层淡金。
“许多年前,灵山雷音寺中,有一只蝎子,常年栖在大雄宝殿的梁柱缝里。
她本无灵智,只因日日听如来讲经,佛法甘霖浸润,渐渐开了窍。
又因缘际会,得了一滴灵山圣泉,从此脱了畜身,修成妖仙。
只是,灵山乃佛门清净地,出家人眼中容不得妖物。
她只能躲在阴影里,听经,修行,偷生。
一日,如来讲《法华经》,三千诸佛皆入定,无一人注意到梁柱上那只瑟瑟发抖的蝎子。
唯独金蝉子。”
李晏讲到此处,故意停顿。
蝎子精微颤。
“金蝉子与诸佛不同,他不走只修己身的成佛之路,心中装着众生悲悯。
他讲经,辩论,求法,从来对事不对人。
那一日,如来问他:金蝉子,你为何不专心听经?
他道:弟子一心二用。
如来说:何谓二用?
他说:一用听法,二用悯生。
如来又问:悯何生?
他指着梁柱:彼蝎子亦知法,有怖畏之心,听法之时浑身战栗。
她既生怖畏,便是有情,即有苦。
弟子悯其苦也。
如来闻言,道了句:善哉。
此后,金蝉子讲经,也不驱逐梁上蝎子,还将一些基础法门说得格外细致。
便是讲给那蝎子听的。”
蝎子精紧闭双眼,泪痕未干。
“蝎子修出了人身,从梁柱上下来,跪在金蝉子座前叩首。金蝉子只说了:
‘你既已脱了本壳,往后便是佛前修行者。不必怕,不必藏。光明正大地听经,不算罪过。’
此后数百年,她便在金蝉子座下听经,如弟子一般。
金蝉子并未收她为徒,却处处照拂。
雷音寺中,知道此事的人不多。
但凡明了的,皆默许也。
只因金蝉子是如来的弟子,佛法精深,屡有独到之见。
连如来都默许之事,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李晏望向蝎子精。
“直到那一日。”
蝎子精旋即睁眼,颤声连连:“求你了,别说了!”
“金蝉子在灵山辩法大会之上,与如来讲了【众生无别】之义。
他道,若众生无别,则妖亦可成佛。
反之,则佛门广大,乃自欺也。
这话一出,满山哗然。
诸佛皆以为他入了魔。
如来问金蝉子:你执此见,可知后果?
金蝉子道:弟子明了。
如来说:你且去凡尘走一遭。”
悟空听到此处,不禁插嘴:“小和尚当年这般硬气?”
“比你以为的硬气多了。”
蝎子精嗓音沙哑,“他当年说这些的时候,我就在他身后。”
“他还说什么?”悟空问。
蝎子精眼中尽是凄凉:
“‘师父,弟子这一去,十世轮回,若有一世回头,便算不得你的徒弟。’”
悟空若有所思。
“金蝉子坠入轮回,蝎子在灵山失了庇护。
她本可自行离去,却偏不。
她日复一日地在大雄宝殿角落听经,如来也不驱逐。
直到有一日,她听到有金刚私语,说金蝉子转世之后,元阳若破,便再不能回灵山。
又有人言,天庭那边有仙家好赌,赌他十世之内必被妖邪所趁。
她听在耳中,记在心上。
她觉得,金蝉子是为了她,才落到这般田地。
要是没有那场辩法大会,金蝉子便不会走这一步。”
“直到一日,她趁着如来下座,从角落里冲出,将毒针刺入如来中指。
这举动看似疯了,但她不傻。
她知晓如来不会杀她。
只是想让自己被逐出灵山,名正言顺地离开。
下界去寻金蝉子的转世。”
“只是她没想到,金蝉子转世之后,已记不得她了。”
蝎子精躺在地上,五指插入泥土。
悟空望着她,许久,道了句:“你好糊涂。”
蝎子精笑声悲凉至极。
“是啊。我本是一只最下等的蝎子。
蒙他恩惠开了灵智,又蒙他庇护得了道行。
我这一生,最大的奢望,不过是再看他一眼。”
她望着悟空,“大圣,你乃天生地养,不也见过一个最亮的太阳吗?”
悟空一愣。
“可我,我活着,便是为了等他。这话,你能骂吗?”
猴子难得沉默了。
李晏站起身来。
“十世轮回,他每一世,你都找到了。”
“可你不敢现身,对吗?”
蝎子精身子一抖。
“你怕他看见你,会想起前尘,分心,因此重蹈覆辙。
故此,你只是远远看着。
直到这一世,你以为时候到了,才敢出来。”
“故而,可你并非要逼他成亲,乃试试他的心,还硬不硬。”
“会不会为女色所动。
若动了,你便替他了断这一世的因缘,让他从头再来。”
“兄弟,你的意思是……”
李晏道,“护法罢了。”
山风寂寂,晨光满地。
蝎子精闭上眼,泪水止不住地流。
“……多好听啊。”
她惨笑,“其实我只是个没用的东西。
他想走的路,我帮不上。
受的苦呢?又替不了。
能做的,好像,好像,只有试一试了。”
“他若动心了呢?”悟空突然问。
蝎子精眼底掠过狠厉:“我会杀了他。”
“杀了他,让他下一世再来。”
“杀他之后,我会一起死。”
“后来又如何?”悟空追问,“你见他道心坚固,便放了他?”
蝎子精苦笑,“我本打算试他三日。
色诱。情惑。以死逼。
若他不动心,我便离开。
只是你们来得太快。我连第一日都没试完,便被你们打断了。”
她看着李晏,
“现在好了。你断了我半截尾巴,又毁了我九成妖力。我这辈子,再也试不了他了。”
李晏取出那枚断裂的毒针,放在身旁。
“你的毒针虽断,但根脉未绝。蝎子断尾,本可再生。三年之后,可复旧观。”
蝎子精愣住了。
“你不杀我?”
“若不是至情,也成不了至邪。
你因感激金蝉子而修成正果,又因放不下他而险些入魔。”
李晏一字一字说:“你这条命,是情救下的。”
蝎子精怔怔地望着他。
良久,噗地笑了一声。
“你这道士,说话比他娘还别扭。”
悟空在旁听得大乐:“这话对头!我这兄弟哪都好,就是说话绕得很!”
“法师虽已不记得前尘,但他方才问我,你可能活。
这话要让他听见,怕是又要念一声阿弥陀佛了。”
蝎子精别过头去,不让二人看见她的神情。
“走吧。”她轻声道,“你们还要赶路。我歇够了,便去别处。”
“?”
她抬头望天,晨光刺目,她眯了眯眼,“天地这么大,总有个能容下一只蝎子的地方。”
李晏闻言,自袖中摸出一个小瓶,丢在她怀里。
“每日外敷一次,三日结痂,七日生新。
瓶中有贫道的丹药,伤好了便吃,去了浊气,道行或可精进。”
蝎子精握着小瓶。
李晏与悟空转身离去,走出数十步,听见身后传来二字。
“多谢。”
竹杖一点,清光荡开。
走回官道,玄奘已等了许久。
见二人归来,玄奘起身相迎:“道长,她~~”
“她无碍。贫道给了药,休养些时日便能行动。”
玄奘如释重负:“那便好。那便好。”
八戒在一旁嘀咕:
“师父,你对妖精这么上心,万一她好了又追上来,你便留下来给她当老公算了!”
玄奘正色道:“八戒,你莫要胡说
。她虽为妖,却与贫僧有旧。
虽想不起来,但心有所感。”
八戒眼睛瞪得圆,
“师父,你该不会真和她前世有段故事吧?
那可不得了!
出家人有旧情,这取经路还怎么走?”
玄奘也不恼:“前尘往事,贫僧早已不记得。
真有旧,那也是前世的旧,与今生无关。
贫僧只盼她平安,此生不再作恶。”
翻身上马。
“驾!”
白龙马迈开了蹄子。
晨光满天。
山道上,师徒四人并一个青袍道人,一路西行。
而在琵琶洞里,蝎子精躺在石床上。
许久,轻声念着。
“金蝉子。”
她笑了笑。
“这一世,你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琵琶洞一难,了结。
蝎子精感念金蝉子前缘,十世相寻,不问聚首。
其心也诚,其行也痴。
原为试道心而来,反被归墟浊气侵染,险成邪魔。
幸得李晏以先天阳和破其至阴,混沌珠碎片化其浊气,又断尾去毒。
令其脱了归墟桎梏。
归墟三十六神君之一窃星君,三成本体入界。
被李晏以轮回真意贯穿虚空,扯出本体,彻底磨灭。
归墟震动,三十六神君余者皆感。
昴日星官为窃星君侵蚀,因仙气与归墟浊气交融,连照妖镜亦不能察。
今日得李晏以道经八卦阵引出其本相,昴日星官方脱此劫。
此事若传入天庭,必起轩然大波。
缘法之气+85000。
当前缘法之气:655000/1310720。】
(https://www.mangg.com/id222811/13353941.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