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荡开,余韵未绝。
悟空只觉一根针,从耳中钻入,顺着后脑一路进了灵台。
金睛之中光华大盛,说不出的难受。
仿佛有无数虫子在啃噬神识。
“不对!”
悟空暴喝一声,金箍棒已在手中。
转头四顾。
青山夕阳依旧如此。
八戒蹲在路边啃着一块化来的干饼。
沙僧牵着白龙马低头饮水。
唐僧站在石旁,双手合十,面向西方,口中念念有词。
一切都和片刻前没有两样。
可悟空只觉,有什么变了。
但他说不上来。
“猴哥,你吼什么?”八戒含含糊糊道,“饼还没吃完呢。”
“呆子,你刚才听见钟声没有?”
“钟声?什么钟声?”八戒一脸茫然,“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钟?”
悟空咯噔一下。
他看向沙僧。
后者摇头。
“没听见。”
再看唐僧。
对方依旧如此。
悟空一怔。
马上转头去找李晏。
青袍道人站在十步外,竹杖插在土里,看着西边。
夕阳将脸映成金色,看不出什么表情。
“兄弟。”悟空走过去,“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是什么?”
“钟。”
“俺自然知道是钟!俺是问...”
李晏转过头来。
眼神让悟空心里更不踏实了。
“大圣,你且说说,你听见的钟声,是什么样的?”
悟空想了想:“像雷音寺的铜钟。
嗡的一声.
震得俺老孙脑子发酸。”
“贫道听见的,却不尽相同。”
“什么?”
“木鱼。”
“笃,笃,笃。一响之间,隔着十几息的工夫。”
“胡说!分明是钟!”
“大圣听见的是钟,贫道听见的是木鱼。那这到底是什么?”
悟空答不上来。
李晏将竹杖从土中拔出,在脚下的野草上点了下。
“山路,夕阳,甚至你方才吃的酒,可能是假的。”
悟空只觉一阵寒意从尾巴骨窜到后脑。
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脸。
又用力捏了一把。
疼。
不是做梦。
“兄弟,你怎知俺喝了酒?”
“贫道猜的。”李晏淡淡道。
“?”
“若大圣未饮酒,此刻该问我,什么酒。要是真喝了,便会觉得贫道神通广大。”
悟空盯着李晏。
这个说话绕弯子的毛病,是他熟悉的。
可不知怎的,猴子有些不确定了。
“你呢?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晏微微一笑。
“大圣,你且看看这个。”
竹杖抬起,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
圆中清光流转,映出一片景色。
景色之中,悟空看见了自己。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酒葫芦,仰头往嘴里灌。
旁边坐着李晏,竹杖横在膝上,似笑非笑。
那是今日午间的场景。
可接下来,悟空看见自己站起身来,朝着李晏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
画面中,李晏点头,同样回了一个手势。
两个手势一碰。
画面剧烈晃动.
悟空看见了另一幕。
师徒四人和李晏,全部昏迷不醒地倒在路边。
脸上爬满了灰色纹路。
一个无面的人形站在他们中间,手中捧着一只铜钟。
另一手拿着木鱼。
“入我梵音界者,闻声生相。钟声作门,木鱼为锁。尔等便在此长眠,做一场西行的好梦。”
悟空看得目眦欲裂。
“这是什么鬼东西!”
李晏收了竹杖,画面消散。
“这便是那钟声的真面目。”
“?”
“域外天魔一脉。”
“这一头,与归墟的那些不同。”
“怎么不同?”
“归墟神君喜欢强夺,这头天魔喜欢豢养。不急着吃人,困在幻境后,再慢慢吸食。”
悟空面色阴沉下来。
“八戒他们?”
“已入其幻境。”
“为何兄弟能醒?”
“贫道并未入睡。”
悟空讶然。
“那钟声入耳前,贫道便以秘法护住了灵台。
此物声为媒,借音入识。
但只要守住灵台方寸之地,声音便无门可入。”
“那俺老孙为何...”
“大圣忘了?你在山上,学过分辨真假的本事。”
悟空心头一震。
彼时,他还是一只想学长生不老术的石猴。
离开花果山,漂洋过海,四处寻仙访道。
走过了南赡部洲,又到了西牛贺洲。
最后在一座大山前,遇到了一个砍柴的樵夫。
那樵夫告诉他,山中有位须祖师,法力无边,门徒众多。
他依言上山,在山中行了数日,终于看见一座洞府。
洞府上方刻着十个大字。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洞门紧闭。
他不敢叩门。
在洞外的一棵松树上跳来跳去,摘松子吃。
数日后,一个道童推开洞门,看见他,笑道:“哪里来的猴子?在这里做甚?”
他跳下树来,作揖:“我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特来求道。”
道童:“祖师方才在坛上讲道,说门外来了个访道的。既是你,且随我进来。”
他跟着道童进了洞府。
一路行去,只见廊腰缦回,殿阁重重,仙气氤氲,灵兽出没。
到了瑶台之下,远远望见须菩提祖师端坐在法座上。
两边侍立着三十二名真人,皆屏息静气,恭敬听法。
他不敢抬头,拜伏在地,口称:“师父!弟子叩头。”
须菩提祖师声音从法座上传下。
“你姓什么?”
“我无父母,只记得花果山上有一块仙石,某年石破,我便生了。”
“无父母,却有来历。也罢,你既来了,便是有缘。”
祖师赐他姓孙,取法名悟空。
自此,他在方寸山住了下来。
扫地,砍柴,挑水,养花。
闲时听经,忙时做工。
寒来暑往,不觉六七年过去。
一日,祖师登坛讲道,讲到妙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满洞弟子皆听得如痴如醉。
唯有他,手舞足蹈,乐不可支。
祖师问他:“你在笑什么?”
他说:“弟子听师父讲到妙处,喜不自胜。”
祖师道:“你既知妙处,且来问我。”
他便问:“师父,如何才能长生不老?”
祖师沉吟片刻,道:“长生之法,有术有流有静有动...”
后来,师父悄悄传了他长生诀,又传了天罡地煞变化,又传了筋斗云。
他学得飞快。
起初,师兄弟们只当他是只伶俐些的猴子,并不放在心上。
可随着时日推移,他的神通越大。
做早课的速度愈发快了,连师父都对他另眼相看。
渐渐地,他有些得意了。
那一日,他坐在廊下,见一只蝴蝶飞过,便变成一只蝴蝶追了上去。
又见山间有只野兔,便化成野兔去撵。
后变作一条鱼,跳进溪里游水。
正玩得开心,忽地听见师父的声音。
“悟空,你在做什么?”
他慌忙现了本相,跪在地上:“师父,弟子只是练习变化之法……”
“变化之法,拿来戏耍的?”
“弟子知错。”
“既知错,我便考考你。”
祖师负手而立,“你变作一棵松树与我看看。”
他依言变作一棵青松,树干笔直,针叶苍翠。
祖师点点头:“再变回。”
他收了变化,回到本相。
祖师道:“你方才变松树的时候,知道自己是谁吗?”
“知道。弟子是孙悟空。”
“变作蝴蝶的时候呢?”
“也知道。”
“变作鱼的时候呢?”
“也知道。”
“那你知道,蝴蝶眼中的你,是什么?”
他答不上来。
祖师道:“蝴蝶看见的是一朵花。鱼看见的是一尾虫。松树看见的是风。”
“弟子不懂。”
“你变成什么,在别人眼里就是什么。可你自己知道你是谁。别人看见的,是你吗?”
“不是。”
“那别人看见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是变化出来的相。”
祖师道,“你自己的本心知道自己是孙悟空。
可别人看见的,只是你变成的样子。
你若变作蝴蝶,别人当你是蝴蝶。
换言之,变作虫子,别人也是如此。”
“那弟子到底是谁?”
“你说呢?”
“弟子是孙悟空。”
“若别人都说你是蝴蝶呢?”
“弟子还是孙悟空。”
“若天地都说你是蝴蝶呢?”
他愣了。
祖师注视着他,目光如潭。
“悟空,今天我要教你一句话。
比你学过的所有东西都重要。”
“师父请讲。”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可是师父,若假的比真的还真呢?”
祖师笑了。
“那便看你,信不信自己了。”
“弟子自然信自己。”
“为何信?”
“因为……因为……”猴子还是说不出理由。
“你从来没有怀疑过。”
祖师在他额头上一点。
“记住这个感觉。无论身在何处,变成什么,只要你还是你自己,这感觉便不会变。”
“这感觉,是什么?”
“你且说说,你此刻想的是什么?”
“弟子想学长生,想学神通,出人头地,让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过上好日子。”
“这些是什么?”
“弟子的念头。”
“念头之前呢?从何处来?”
“心里来。”
“心之前呢?”
“……”
“心之前,无话可说,是为本真。”
“今日起,我再传你一法。只是让你在任何时候,都能找到回心的路。”
“?”
“闭眼。”
猴子闭上眼。
“听。”
“什么?”
“听你自己。”
他静下心来,什么也听不见。
过了很久。
忽然,他听见了一声响动。
就像露珠从叶尖滴下。
响在耳中,却重如雷霆。
“师父,弟子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听见了弟子自己的心跳。”
“非也非也。”祖师道,“是存在啊。”
“?”
“天地未开之前,它便在了。
毁灭之后,它还会在。
它没有名字,没有形貌,没有声音。
但你能感觉到它,它也能感觉到你。
有它在,你便永远是你。”
“弟子记住了。”
“当真记住了?”
“记住了。”
祖师叹息一声,道:“日后你若遇到大灾大难,大迷大惑,闭上眼睛,去找这个感觉。
它若在,你便是真的。
反之,”
“会怎样?”
“那便是假的。快逃。”
彼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他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
五百年间,他无数次闭上眼睛,寻找那个感觉。
皆能找到。
故而,他知道,自己还是孙悟空。
再后来,他保唐僧西行,一路上遇到了数不清的妖魔。
有些能变作他的模样,也有大魔能钻进道心里。
可猴子皆能找回来。
原因无他,那个感觉,从未消失。
如今,钟声入耳,幻境降临。
他竟一时没有察觉。
直到李晏点破,他才惊觉,自己已经有数个时辰没有闭上眼找过那个感觉了。
可怕啊。
这幻境,竟然让他忘记了去确认自己是谁。
悟空想到此处,后背满是冷汗。
“好厉害的东西。”
他由衷道。
“确实厉害。”
“兄弟,你是怎么看出这幻境的?”
“贫道没看出来,根本未曾进入。”
悟空难以置信:“你说什么?那钟声明明,”
“那钟声入耳,贫道以竹杖点地,算一桩因果。
心念专注,钟声入耳,却未来得及入心。
待到贫道回神,你们已经停了。”
悟空哑然。
所以李晏是碰巧躲过去的?
“后来。贫道见你神色不对,才以法门反推,察知了这幻境的轮廓。”
“那现在怎么办?”
李晏没抬头望天,夕阳已经落到了山脊之下,只余几抹残红挂在天边。
再过半炷香的工夫,天就要黑了。
“大圣,你现在看见的,是什么?”
“山。路。草。树。”
“八戒呢?”
“在那儿啃饼。”
“你且细看看,他在吃什么。”
悟空凝目望去。
只见八戒坐在路边,低头啃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白生生的,像一只手。
“呆子!”
金箍棒横扫。可棒子落下去,却打了个空。
八戒茫然地看着他:“猴哥,你又发什么疯?”
他手里拿的,分明是一块素饼。
“俺老孙方才明明看见他,”
“大圣。这幻境并非一成不变。
你方才听贫道说幻境,心中生了疑,便化作了相。”
“俺的念头会变成看到的假相?”
“不止如此。你看到的,都是你自己。”
悟空咬牙:“你这说话绕来绕去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大圣,这幻境可怕的地方,就在此处。”
李晏不紧不慢地道:“越是想要分辨,就愈发看到更多的幻相。”
“那俺不看总行了吧!”
“你已经在看了。”
“……”
悟空索性闭上眼睛。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悟空,你干什么呢?”
他差点扭头去看,但忍住了。
“悟空,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认得贫僧了?”
“你又不是小和尚。”悟空冷冷道。
“我怎么不是?”
“他不会这么跟俺说话。”
“那我是谁?”
“你是一只钟。”
随即。
八戒的声音传来:“猴哥,你莫不是撞了邪?连师父都不认了?”
“猴哥,你怎么了?”
“大圣,且莫中计。他们以声音引你分心,不要回头。”
悟空一听,心中大骇。
李晏的声音从两个方向传来!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
可声音从前后左右涌来。
“猴哥,我是沙僧,你看看我。”
“猴哥,俺老猪可没惹你。”
“悟空,贫僧在这儿。”
“大圣,闭眼,用那法子。”
这个声音,应该是真的。
他不敢确定。
索性不去分辨,只管闭上眼,静静地听着。
“怎么没动静了?”
“怕是吓傻了。”
“悟空,你说句话。”
这些声音,太像了。
他紧紧握住金箍棒。
找到了那个感觉。
它一直在那里。
只是被千万重疑惑遮蔽了。
等他真正定下来,它便悄然浮现,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俺老孙,是孙悟空。”
他说出了声。
“俺老孙,是孙悟空。”
“俺老孙,是孙悟空!”
第三声,好似打雷。
唰!
双道金光爆射。
真正的李晏,站在他身前五步处,竹杖平放在地,双眼微阖,正在凝神。
不远处。
八戒倒在地上,抱着白龙马的腿,说着梦话。
而沙僧呢?
背靠一棵大树,双眼紧闭,额头上爬满了灰纹,脸色蜡黄。
至于唐僧嘛?
坐在路边,双腿盘膝,手结定印,呼吸平稳。
但身上到处是灰纹,连耳朵后面都爬满了。
“兄弟!他们真的已经中了招!”
李晏睁开眼睛:“大圣,你方才入定那几息,是这幻境最强的时候。
它要集中力量拉你,才放松了对他们的压制。”
“怎么才能救他们?”
“先找到那口钟。”
“在何处?”
“幻境之中。”
李晏望向西方,“这座山的山顶处。
那东西用它来制造幻境,钟声便是它的法度。
只要一响,幻境就成。”
“为何?”
“有人一直在敲。”
悟空瞪大了眼睛:“谁?”
李晏尚未回答。
山道上方,踏踏踏~
只见走来两人。
当先一个,身穿锦布直裰,腰间系着虎皮裙,手提一根金箍棒。
金睛火眼,朝天鼻,雷公嘴,与猴子一般无二!
后头呢?
青袍竹杖,眉眼含笑,步履从容,不是李晏又是谁啊?
“哈哈哈!”假悟空大笑,“好个泼猴,敢在此处冒充俺老孙!”
假李晏微微笑道:“大圣,且慢动手。对面这两个冒牌货,还需仔细盘问。”
悟空看得火冒三丈,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好你个冒牌货!吃俺老孙一棒!”
“等等!”李晏一把按住手腕。
“兄弟,你拦俺做甚?”
“大圣,你看看他们后面。”
悟空定睛一看,心头大惊。
假悟空和假李晏身后,跟着几个人。
假唐僧双手合十,面色悲悯:“悟空,悟净,你们快看看,这是谁变化成贫僧的模样?”
假李晏说:“法师莫慌,有贫道在。”
假悟空提起棒子,朝地上扫去:“先把这些冒牌货打杀了再说!”
眼见假悟空的棒子就要落在真八戒身上。
猴子再按捺不住,金箍棒横出,挡在前面。
双棒相交。
当!
地动山摇。
假悟空倒退三步,甩手惊道:“好大的力气!!”
“放屁!俺老孙才是真的!”
“呵!”假悟空冷笑,“俺老孙在花果山的时候,你还在石头里呢!”
“在花果山?”真悟空也冷笑,“那俺问你,你师父是谁?”
“俺师父是唐僧,从东土大唐而来,去西天拜佛求经。”
“俺问的是传俺本事的师父!”
假悟空面色一变,旋即恢复如常:
“俺乃是天地所生,无父无母,有何师承?你问这个,莫不是想套俺的话?”
真悟空听到这句,反而冷静了下来。
这幻境能复制一切,却复制不了他与须菩提祖师之间的那段经历。
李晏在旁低声说:“大圣,这幻境所化之物,能复制你我所思所见。
却复制不了我们心中深处的秘密。
方寸山之事,是你我独有的记忆。”
“那接下来怎么办?”
“这幻境真假交织,已经生出了灵性。”
“怎么讲?”
“你看他们的眼睛。”
真悟空凝目看去。
金睛火眼,灿烂如星。
假李晏的眼睛,清澈见底,温润如月。
可在那深处,有一层灰雾。
这层灰雾,便是那东西的分身。
它用钟声创造出这些幻相,再让幻相拥有我们的一部分记忆和能力。
它们还以为自己是真人。”
“它们当真以为?”
“若非如此,这幻境便会有破绽。这头天魔最高明之处,就是让你自己和自己打架。”
“若俺老孙将它们打杀了呢?”
“杀的越多,它生的就越多。”
“那岂不是没完没了?”
“大圣,你且听我说。
天魔的本体就藏在这座山中。
用钟声制造幻相,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只要找到钟声的源头,将它破了,这幻境自然消散。”
“现在这状况,你走得开吗?”
李晏看了看地上的师徒三人:“走不开。
他们陷入幻境太深了。
若我此时强加干预,反而会伤及神魂。”
“那怎么办?”
“大圣,你需替我走一遭。”
“去山顶?”
“对。找到那口钟,破了它。”
“可俺老孙若走了,他们怎么办?”
“贫道来拖住这些幻相。”
真悟空磨了磨牙:“要是假的你比真的你还能打呢?”
李晏笑了:“大圣,你信不信贫道?”
“信!”
“那便去。这里交给贫道。”
悟空再不犹豫,一个筋斗云,往山顶方向翻去。
“休走!”假悟空厉喝,同样翻起筋斗云追了上去。
假李晏也要动,却见真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清光荡开,将假李晏的去路拦住。
“怎么?”假李晏笑道,“你想与我论道?”
“不。”李晏道,“我想与你比比,谁才是假的。”
假李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两人站在山道两旁,各自握着青竹杖,面对面,仿佛照镜子一般。
若不是真假未知,这两个人站在那里,任谁也分不出哪个是真的。
假李晏先开口了:“你看上去很自信。”
“你看上去也是。”
“可知你这一挡,他便追不上了。”
“他一定追得上。”
“哦?你的遁法,与我的一般快。”
“你又不是我。”李晏淡淡道。
假李晏一怔。
只这一瞬间,清光疾射。
如青烟般飘到假李晏身前,竹杖点了过去。
假李晏急忙举杖格挡。
两根竹杖相交。
笃。
假李晏面色大变:“你的修为?!”
“比你高。”
李晏竹杖前送,逼退对方。
“这不可能。我与你有同样的道法,法宝,记忆。”
李晏纠正,“没有我的道。”
假李晏嗤笑,“修道修的是法,有法方能近道。
你有的法,我都有。
你的记忆里有的一切,我都有。
你的道,凭什么我没有?”
“道,不在记忆里。”
李晏手腕一翻,竹杖化作漫天杖影。
假李晏依样画葫芦,同样使出这套杖法。
两人杖影交织,一时间分不出彼此。
可打着打着,假李晏就发现了不对。
李晏打在他没想到的地方。
明明是同一种杖法,但李晏用出来,却是浑如天成。
杖与身合,身与心合,心与道合。
假李晏莫名迟了半分。
哪怕半分,也是天堑啊。
“为什么!”假李晏越发急躁。
“你只在模仿。”李晏道,“却不知招式背后的道理。”
“??”
李晏回杖一点,正中假李晏胸口。
假李晏倒飞出去。
他躺在地上。
李晏却没有追。
毕竟,这样的伤害,对幻相来说,根本不致命。
假李晏的身体如烟般散开,又在十步之外重新凝聚,毫发无伤。
“这就是你的道?”假李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也不过如此。”
“贫道根本就没想伤你。”
“哦?”
“你被我打了,却没有消失。”李晏微笑着说,“说明贫道方才的话,你听进去了。”
假李晏脸色微变。
“我说你不是我,你没有我的道。
若不信,方才便不会迟疑。
否则,即是信了三分。
这幻境中,你愈是觉得自己是假的,就更加容易消散。”
“你!”
假李晏身形晃动,灰雾散出几缕。
紧接着。
仰天长啸,山间风声大作,灰雾又回到了他的体内。
“你以为这样就能破我?痴心妄想。”
“我的确不是你。”他说,“我比你更好。”
说罢,身形暴涨,化作一团灰影,朝李晏压来。
李晏抬杖,清光如月,照彻山野。
可那灰影碰到清光,将其吞噬。
“你以道心为光,我便以妄心为暗。
你的道,比妄更亮吗?”
灰影中传来桀桀怪笑。
“这山中的钟声,会击碎所有的光明。”
李晏感觉到竹杖震颤,清光越发弱了。
侧目看去。
自己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兀自蠕动。
道人面色渐渐凝重。
“咣!”
一声巨响从山顶传来。
又是一声。
咣!
灰影开始溃散。
“不……不可能……”
李晏耳边传来钟声。
清越悠扬,让人精神一振。
咣——
灰影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布满细纹。
“他……他真的找到了……”
假李晏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那口钟,被大圣打碎了。”
“不!钟打不碎!那钟是~”
话音未尽,假李晏的身体已然碎成了无数片。
李晏看着那些灰烬,并未放松警惕。
到了唐僧面前,按住其后背。
清光灌入。
唐僧身上的灰纹开始消褪。
“法师,醒来。”
“法师。”
“法师。”
唰!
唐僧睁开了眼。
就像一个人从噩梦中醒来,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
“贫道在。”
“悟空呢?”
“去山顶破钟了。”
“钟……”
唐僧捂住胸口,“贫僧一个人,被困在铜钟之中。日日夜夜,不见天日。”
“法师所见,俱是幻境。”
“可幻境中的感受,都是真的。贫僧在钟里,被关了整整三个月。”
李晏心中一沉。
三个月。
唐僧在幻境中度过的时间,与现实不同。
外面不过一会儿,里面可能已经过了许久。
让人在幻境中无限延长痛苦吗?
“这三个月里,贫僧听见了无数声音。”
“?”
“佛祖讲经,观音说法。法师诵戒,也有众生痛哭,妖魔咆哮,还有那恶鬼嘶鸣。”
唐僧低着头,“可到最后,它们都变成了贫僧自己的声音。”
唐僧眼中血丝密布,“贫僧在钟里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去西天取经?”
“你如何答?”
“贫僧答不上来。”
唐僧紧咬着牙关。
“到后来,贫僧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这问题。”
“这便是此魔的手段。”李晏道,“用汝之念,困汝之心。”
“道长,贫僧现在出来了。可那问题还在。”
“在便在。”
唐僧一怔。
“修行之人,心里哪能没有几个答不上的问题?”
李晏淡淡道,
“弥勒尚在龙华树下入定,阿弥陀佛亦发四十八愿。
佛法广大,不代表什么都能想通。”
“可贫僧若想不通,如何能取到真经?”
“经不在通。”
“你想通了,去的便是灵山。反之,去的也是灵山。”
唐僧低头不语。
良久,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沙僧和八戒也相继醒来。
八戒一醒来就嚎:“俺老猪的地瓜!俺老猪的糖饼!全是假的!都是假的!
那妖精变成高翠兰给俺老猪做了一桌吃的!
俺刚咬了一口红烧肉,就醒了!”
沙僧揉了揉脑袋:“老沙在梦里,看见流沙河的水干了。
河底写着,放下担子,回家去。幸好老沙没松手。”
李晏闻言,心中稍安。
这三人,本性不坏。
纵陷幻境,亦各有所守。
但此时并非说教的时候。
他望向山顶。
暮色愈浓。
山顶上。
真悟空翻着筋斗云,如同一道金光划破夜空。
假悟空紧随其后,速度分毫不差。
两人在半空中纠缠,翻翻滚滚,打过了大半个山岭。
金箍棒与金箍棒相交,声若雷霆。
“你逃不掉的!”假悟空厉喝。
“俺老孙为何要逃?”
悟空嘴上说着,心中却越发焦躁。
这假猴子确实厉害。
不仅是模样神通,连招式路数都一模一样。
他向右,对方也向右。
他变作麻雀,对方也变作麻雀。
他翻筋斗云,对方也翻筋斗云。
就像在和自己打架。
可就在他分神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下方山道上的一个细节。
那里,他看见假悟空和假李晏正在追赶唐僧师徒。
不对!
他心里一跳。
“悟空!悟净!你们在哪儿!”
身后,假悟空面目狰狞,挥棒便打。
“住手!”
真悟空不假思索,一个筋斗翻了回去。
金箍棒扫出,将假悟空逼退。
“莫怕!俺老孙在此!”
唐僧抬头,眼中满是感激:“悟空!”
可他身后的沙僧和八戒,却突然变了脸色,一起举起兵器朝真悟空打来。
“这猴子是假的!他打伤了猴哥!”
什么?
真悟空愣了一瞬。
地上躺着一个悟空,头上金箍崩裂,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猴哥被那妖猴打伤了!”八戒哭道。
“好你个冒牌货!”沙僧怒目而视。
真悟空血液上涌。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就是真的,可怎么在他们眼里,自己就成了假的?
“你们瞎了眼!”他怒吼,“俺才是真正的孙悟空!”
“那地上的是谁?”唐僧问。
“那是假的!”
“假的身上,怎么会有金箍?”
真悟空低头去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没有。
“你连自己有没有金箍都不知道?”假八戒嘲讽道。
“师父,这猴子是假的,快念紧箍咒!”
唐僧看向真悟空,口中开始念咒。
咒语一起,真悟空头颅收紧。
剧烈的疼痛传来。
不对!
他从未带上过什么紧箍!
那玩意早被他兄弟收走了!
好险。
竟是险些中计。
真悟空心有余悸。
这幻境一环套着一环。
若再迟半息,他可能就被自己的怀疑逼疯了。
“好个贼天魔!”悟空恨恨道,“等俺找到你的老巢,一棒子把你打成飞灰!”
他重新确认了方向,朝山顶飞去。
可飞了半炷香的工夫,他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打转。
“鬼打墙?”
悟空冷笑。
此类伎俩,他当年大闹天宫时便已领教过。
不在话下。
停下来,运起金睛朝四周望去。
山间弥漫着一层灰雾。
“好家伙,将整座山的因果线重新织过了。”
悟空虽不如李晏那般精于推衍,但跟了这么久,耳濡目染,也名了了。
这山中的道路,被神通重新编织。
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除非他先破开这层因果网。
可破因果,并非他的所长。
正为难时,耳边忽然传来李晏的声音。
“大圣,以东为始,南行三十六步,再折而向西,走七十二步,如此反复三次。”
“兄弟?”
“大圣,这是贫道以心念传音。你只管照走。
走三十六步,停下念一句唵字咒。
七十二步,念吽。
如此九转,自见出路。”
悟空依言而行。
如此反复三次。
前方灰雾散开,露出一条羊肠小道,直通山顶。
“好兄弟!有你的!”
悟空大喜,提棒便上。
山顶上,有一座破败的古庙。
庙前,那口钟便悬在一棵菩提树上。
钟身上刻着四个梵文古字。
悟空不识梵文,但李晏在传音中告诉他,那四个字是:
“闻声即死。”
“俺老孙偏要听听,这钟能有多响!”
他抡起金箍棒,朝那口钟砸去。
可棒子落下,却砸了个空。
铜钟不见了。
那棵枯菩提树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根麻绳在风里摆。
悟空猛回头,发现那钟悬在身后十丈外,钟口正对着他。
当——!
钟声自响。
钟口之中,涌出无数灰雾凝成的手,朝悟空抓来。
这些手形貌各异,人手兽爪,鸟喙触须。
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悟空挣扎,却觉得浑身力气被抽干了一般。
“混账东西!吃俺老孙一棒!”
钟声不断,吸力越强。
眼见悟空就要被拖入钟中,他想起了李晏的传音。
“大圣,若到无可奈何处,便闭上眼。”
悟空闭上眼。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悟空睁眼。
金睛如电,照穿了灰雾。
他看见了那口钟的本体。
就悬在面前,钟口大开。
用无数人的头骨堆砌而成。
“好个害人的东西。”
金箍棒暴涨十倍,以十二分力气,朝那口钟砸去。
“轰!”
无数头骨四散崩飞,在山风中化为尘土。
灰雾退去。
山顶恢复了清明。
可悟空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悟空,你赢了?”
“你不是俺兄弟。”
“怎么不是?”
“悟空,你连为师都不认了?”
悟空身形一颤。
那个声音太像了。
灵台方寸山上的晨钟暮鼓。
斜月三星洞里,松涛经声。
师父讲道时,音容笑貌,随之涌上心头。
“悟空,回来吧。
莫要再去什么西天取经了。
回花果山去,你的猴子猴孙还等着你。”
“回方寸山来,为师再教你一些东西。”
“别听那和尚的。他只想利用你。”
“你的命运,不该如此。”
悟空的身体开始发抖。
“师父……”他喃喃道。
“对,是我。我在这里。你回头看看,我就在你身后。”
回头。
只要回头。
他就能看见师父。
哪怕只是幻相,他也想再看一眼。
“不。”
“谢谢你让俺看见师父。”
“但假的就是假的。
纵然千般相似,万般动听,少了那一个真字,便什么都不是。”
说完,金箍棒一动。
碎石飞溅中,他听见了一声惨叫。
天旋地转。
悟空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半山腰的草坡上。
天已经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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