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捉幽灵。”
闻萤把最后一组五位码译完,铅笔芯在草纸上划出一道口子。
她按住电码本,把后半段补全。
“署名是黑藤弥三郎。”
“附令写着,确认幽灵存活后,不得就地击毙,由特工队实施捕获,转送机关本部归档研究。”
谷小满端着药碗站在床边,碗沿碰到木板,发出一声轻响。
她稳住手,先去看奚照雪的呼吸。
奚照雪靠在叠起的被褥上,右手仍藏在被单下面,左手伸向草纸。
“继续。”
“‘霜降’是什么时候?”
闻萤翻开第二页。
“后天拂晓。”
“鹰嘴岩炮群已经补足一个弹药基数,先对西线可疑指挥所试射,由前沿观测组修正弹着,再转效力射。”
“步兵和便衣队随后从白泥沟、乱石坡进山搜索。”
她停了一下,又念出最后一条。
“外围伪军从明日开始,排查根据地周边的年轻女性。”
“会用枪、懂医护、短发,以及身上有白马镇烧伤或烟熏痕迹的,全部扣下审问。”
谷小满把药碗放到床边。
“他们不是只找你。”
“照这个查法,女兵班里一半的人都对得上。”
“附近村里帮过医院的姑娘,也会被他们扣走。”
奚照雪看着电文上的时间。
黑藤把条件放得很宽,显然不在乎抓错多少人。
如果根据地为了护住她,把兵力全压到女兵班周围,白泥沟和鹰嘴岭西线就会先空出来。
那才是黑藤想要的结果。
她抬起头。
“话要说准。”
“黑藤的主目标还是鹰嘴岭合围,活捉我是给特工队加的一道命令。”
“主次一乱,部队就会跟着我走,西线反而守不住。”
谷小满皱了皱眉。
“那这些被排查的姑娘怎么办?”
“让交通线通知各村,剪掉的头发先用头巾遮住,医护人员分散转移。”
“身上有烧伤的,不走大路,也不要两个人以上结伴。”
奚照雪把草纸折起一角。
“能提前避开的先避开,不能因为护我一个人,把整个根据地拖进搜捕里。”
闻萤低头看向电码本。
“电文后面还有一句,像是黑藤亲手加的批注。”
“‘幽灵不是传说,是尚未归档的战术变量。杀死她容易,活捉她才有价值。’”
奚照雪没有接话。
黑藤已经不再只盯着她的枪法。
假电台、反斜面、三人观察组,还有被训练出来的女兵,似乎都被他归进了同一份档案。
他想抓的未必只是一个射手。
他想弄清楚,这套打法究竟从哪里来,又能不能被复制。
洞口的毛毡被人掀开。
蒲砺生抱着一件长条麻布包走进来,把东西放到床边,解开外面的麻绳。
里面是一支汉阳造。
“九七式还埋在白马镇,暂时挖不出来。”
蒲砺生拉开枪栓,检查膛内,又把枪机推了回去。
“库里能挑的零件都用上了。”
“膛线磨了三成,准星下面垫过纸片和薄铁,二百米内还能用。”
“这支枪的弹着比校准点低半密位,别按九七式的习惯压枪。”
奚照雪用左手托起枪身,拇指摸过准星底座。
枪比九七式短,也轻一些。
以她现在的肺伤,长时间屏息不现实,右肩更承受不了连续后坐。
这支枪留在洞里,意义不是让她回到前沿,而是给最后一道门留个保险。
“弹呢?”
“十五发。”
蒲砺生把子弹袋放到枕边。
“六发是同一批复装弹,弹头和底火规整,留着打远一点。”
“剩下九发批次杂,五十米内用。”
他看了看奚照雪藏在被下的右手。
“枪给你防身,不是让你上前沿。”
“溶洞真被摸了,你用左手也能打近处。”
谷小满马上接过话。
“这句我记下了。”
“谁让她往洞口外挪,我先拿药箱砸谁。”
奚照雪没有争。
右手指尖的颤意还没完全停下。
她清楚自己现在多走一段坡路,都可能把呼吸拖乱,更不用说趴在湿地里等几个时辰。
勉强上枪位,不是勇敢,只会多占一个人照顾她。
她让闻萤摊开地图,左手握住铅笔,在鹰嘴岭西线和白泥沟之间画出两条线。
铅笔换到左手后不太听使唤,第一道线有些发斜。
奚照雪重新补了一个箭头。
“原定方案改一处。”
“段铁棱仍带两个排在西线放假电台,闻萤不跟过去。”
蒲砺生抬眼。
“假电台谁发?”
“让通信班的人照着闻萤的旧节奏练三组短报。”
奚照雪看向闻萤。
“轻重可以不像,组与组之间的停顿要像。”
闻萤点头。
“我把每一组的停顿标出来,再让他绑住右腕发报。”
“监听所听见熟悉的间隔,又发现击键力度变了,会认为我是负伤后换了手。”
“够骗他们多久?”
“半刻钟到一刻钟。”
“够用了。”
奚照雪把铅笔落在西侧反斜面。
“测向车虽然损了一部分,鹰嘴岩的固定监听所还能抓短波。”
“它先确认假电台,炮兵再试射,前沿观察哨会根据弹着修正。”
“第一批炮弹多半砸假指挥所附近,第二批会往反斜面洞口靠。”
“等第三批落下来,炮手已经有了较准的射击诸元。”
蒲砺生把这几句话记在手背大小的纸片上。
“我去转告段铁棱。”
“再告诉他,第一批弹着一旦越过坡顶,就开始撤。”
“别等第二次修正。”
洞口又响起脚步声。
陶响莲和林翠枝一前一后钻进来,裤脚和鞋面都沾着湿泥。
陶响莲听了半截,先问最要紧的事。
“俺们往哪儿打?”
奚照雪把铅笔按在白泥沟上风口。
“不去正面。”
“你们打炮兵观察哨。”
林翠枝蹲到地图前,手掌压住苗秀留下的枪背带。
奚照雪圈出鹰嘴岩西侧的三个凸坡。
“这三处能看见西线谷地,坡顶也方便架炮队镜和剪式镜。”
“鬼子的观察哨大概率设在这里,其中至少有一处会拉野战电话线。”
林翠枝顺着等高线看了一遍。
“先找镜片反光?”
“别见光就开枪。”
“雨后树叶、水坑和刺刀都可能反光,先看反光位置会不会长时间不动,再找旁边的电话兵和掩体。”
奚照雪在三个点之间画出观察顺序。
“你负责测距、记光点、报方位。”
“第一枪打观测镜或观测员,第二枪打电话兵、传令兵。”
“陶响莲负责盯近处,压住哨上的步枪和轻机枪。”
陶响莲用指节敲了敲第三个点。
“要是撞上那伙便衣队呢?”
“避开。”
“你们不是去报仇,是去断他们的眼睛。”
陶响莲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她侧腹的伤还没好,硬拼便衣队未必占便宜。
就算真碰上仇人,追出一步,也可能把林翠枝和观察位一起暴露。
“明白。”
“俺不追人。”
“镜子、电话线和传令兵打掉,马上换地方。”
“还有风向。”
奚照雪提醒她。
“你们占的是上风口,可山沟里的风会随天色变。”
“风一旦倒灌,不管有没有找到观察哨,先退出低地。”
陶响莲点头。
“俺记着。”
奚照雪转向谷小满。
“你带两个背山客守白泥沟退路口。”
“段铁棱的人撤下来后,重伤员会先到你那里。”
“止血带、夹板和简易防毒面具带足。”
“黑藤的毒气库毁了,不等于前沿没有残存的光气弹和催泪筒。”
谷小满已经拿出纸笔。
“滤罐里装木炭屑和碱石灰,只能替人争取撤离时间,不能戴着硬守。”
“我再带苏打水和湿棉布。”
“闻到霉草味,或者有人突然流泪、胸闷,先往上风口抬,不许留在沟底观察。”
她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尖顿了顿。
“小豆子交给吴所长盯着。”
“他吸过毒烟,今晚看着没事,后半夜也可能出肺水肿。”
“行。”
奚照雪把新频段的抄纸推给闻萤。
“你留在洞里。”
“从现在起,这个频段不回,只听。”
“黑藤每改一次部署,都要给监听所、炮群和特工队补令。”
“我们得抢在传令兵之前,判断他准备往哪儿压。”
闻萤重新接好耳机线。
“如果他知道频段泄露,故意放假命令呢?”
“看时间差。”
奚照雪在纸边写下三列。
监听所、炮群、特工队。
“真命令要落到炮口和脚上。”
“监听所换频,炮群随后调整,特工队再开始移动,这三样对得上,命令才可信。”
“只有口号,没有调动,就是饵。”
她说完后,胸口的湿音又重了一些。
奚照雪停下来换气,喉间的痒意还是往上顶。
谷小满端起药碗,递到她嘴边。
“先喝。”
“地图不会长腿跑了。”
奚照雪喝了两口,药汁的苦味压住了咳意。
她没有逞强,等呼吸稍微顺些,才继续标出最后几处撤离点。
“天亮前,先到各自的前置隐蔽点。”
“明天入夜后,再进最终位置。”
“枪响以后,谁都不要回头找我。”
她看过陶响莲、林翠枝和谷小满。
“女兵班这一仗不靠我开枪。”
“靠你们守住炮兵的眼睛、伤员的退路和敌人的情报线。”
几个人先后敬礼,转身出了溶洞。
蒲砺生最后离开。
他把汉阳造往床边推了半寸。
“扳机行程收过一点,保险没动。”
“别让右手硬扣。”
毛毡落下后,洞里只剩接收机的低噪。
闻萤没有马上戴耳机。
她从怀里取出一叠焦黑的牛皮纸,从中夹出一张旧照片。
“班长,白马镇带回来的档案里夹着这个。”
“照片背后有编号,可它不该和毒气运输单放在一起。”
照片边角被火燎过,画面里是上海租界的一处石库门街口。
几个穿西装和旗袍的人从镜头前经过,路边还停着一辆黄包车。
奚照雪原本只看了一眼,左手食指却停在照片右下角。
街檐投下的阴影里,印着一个很小的几何徽记。
双折线,三棱锥,对称结构。
中心那条线故意错开了半毫米。
她前世训练基地的每一本战术教材、每一只封存器材箱上,都有同样的标识。
这不是形状相近。
比例、折角和那处错开的线脚,全都一致。
奚照雪盯着徽记,脑中先后掠过几种可能。
商行标志、印刷暗记,或者某个碰巧采用了相同图形的组织。
可这些解释都绕不开那半毫米的错线。
那是训练基地用来辨别伪造品的细节,不该出现在几十年前的上海街头。
闻萤察觉她看得太久。
“你见过这个图案?”
奚照雪没有回答,只把照片翻到背面。
“先查编号。”
“看看相邻档案里有没有上海、商行和航运的字样。”
照片背面的日文已经被水泡花,只剩几段模糊笔画。
旁边用红墨水圈出了三个字。
海雾线。
接收机忽然跳出一串短促杂音。
闻萤抓起耳机戴上,另一只手压住报码纸。
“还是新频段。”
“信号在换台,字头正在重复。”
奚照雪把照片压在鹰嘴岭地图边缘。
红墨水写下的“海雾线”还露在外面,耳机里的五位码已经一组接一组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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