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照雪追上陶响莲时,她已经摸到岔道口。
左边的暗渠向上拐,再走二十来步,就是通往井口的旧煤槽。
上方隐约有人说话,靴底踩过碎煤,一阵近,一阵远。
刀疤翻译官或许还守在井口,伪军却已经分批搜了下来。
陶响莲只要再往前走,脚下的煤渣声、枪口探出矿道的影子,都可能落进冬原隼的判断里。
奚照雪没有喊人。
她按了一下贴身衣袋,确认从捷克式上拆下来的击针还在,随后拔出刺刀,从侧面抢到陶响莲前面。
陶响莲抬脚要绕。
奚照雪手腕一沉,刺刀钉进她脚尖前的烂木梁。
木梁裂开一道缝,刀柄轻轻震着。
陶响莲停下脚。
“让开。”
“你再往前,我就按逃兵处置。”
闻萤抱着电台追上来,听见这句话,脚步也停了。
煤槽上方漏下来的光很窄,只照见奚照雪左肩的绷带。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袖口处还挂着一滴血。
陶响莲盯着那把刺刀。
“你砸晕俺,放跑了那畜生。”
“俺妹子吊在槐树上,脚都没沾地。”
“野猪坪的人倒在谷场上时,你说的军纪又在哪儿?”
这句话,奚照雪刚才已经听过一次。
她明白陶响莲为什么怨她。
若刀疤此刻站在十步之内,她也想拔枪。
可井口不只有刀疤。
东南岩脊上还藏着冬原隼,矿道外也可能布着第二道封锁。
奚照雪往前一步,把陶响莲挡在矿壁和自己之间。
“军纪在东山口还没撤出去的几百口人身上。”
“你从石缝里探出枪口,冬原隼先打你。”
“伪军听见枪声就会下井,闻萤和电台一个也走不了。”
她抬起右手,按住左肩的绷带。
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一些,掌心下能感觉到布料正在变湿。
“电台一丢,东口收不到改道的消息。”
“那些人会被重新赶进火力袋。”
陶响莲的呼吸没有缓下来。
“所以刀疤就能活?”
“他不能活。”
奚照雪看着她。
“但他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俺也去等过。”
“那就再学一次。”
奚照雪拔出刺刀,收回鞘中。
“你现在冲出去,只能拿自己的命替他抵账。”
“你真想报仇,就按我的命令活着,活到能把那一枪打准。”
陶响莲没有回答。
她看看奚照雪肩上的血,又转头看向闻萤怀里的电台。
闻萤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双手仍护着接口,指缝里全是煤泥。
“响莲姐,东口的人还在等消息。”
“你要是走,我拦不住你。”
“可你走出去以后,我和教官也得换路,电台就可能送不到。”
陶响莲靠着矿壁,慢慢蹲下去。
她双手按住头,指节抵着刚被枪托砸过的肿块。
“俺一闭眼,就看见他们死时候的样子。”
“俺妹子那么小,吊上去以后,鞋掉了一只。”
“刀疤就站在树底下看着。”
奚照雪没有让她忘掉。
有些事忘不了,也不该忘。
可一个战士若把开枪的时机也交给那段记忆,敌人迟早会利用它。
“记着。”
“但别让这段记忆替你扣扳机。”
“枪口不听仇,枪口只听命令。”
煤槽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摩擦。
奚照雪抬起手。
闻萤立刻抱着电台伏低身体。
陶响莲也停住动作,侧耳听向岔道另一端。
片刻后,又是一声。
那不是老鼠刨煤。
布料擦过岩壁后,有皮鞋踩中了碎煤,声音被来人压得很轻。
奚照雪贴到矿柱后,朝两人比出三个手指。
“三个人,没带狗。”
“无声解决。”
“响莲,左边那个。”
“等我的手势。”
陶响莲抹掉脸上的湿煤灰,从地上捡起一截断木。
她掂了一下,又将断木放回去,腾出双手。
“这回俺等。”
奚照雪点了一下头。
三束手电光从拐角处扫过来,在矿壁上晃动。
“翻译官说她们往下跑了。”
“这片矿道塌过,别走太深。”
“怕什么?”
“就三个娘们儿,连机枪都丢了。”
奚照雪没有拔勃朗宁。
弹匣里只剩四发子弹。
在确认冬原隼的位置之前,这四发不能浪费在矿道里。
她右手反握刺刀,左臂贴住肋下,尽量不再牵扯肩上的伤口。
手电光扫到矿柱边缘时,她竖起三根手指。
三。
两根。
一根。
手掌落下。
陶响莲先动。
她贴着煤槽斜坡滑出去,一手扣住左侧伪军握枪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
伪军刚要挣扎,陶响莲已经勾住他的膝弯,借着下坡的力道将人撞向矿壁。
那人的太阳穴磕在突出的石棱上,身体随即软了下去。
中间的伪军听见动静,转身去抬枪。
奚照雪从矿柱后切入,左手压住枪管,刺刀从下颌送进去。
她抽刀时用右肩抵住尸体,没让步枪落地。
第三个伪军退了半步,手电筒脱手砸进煤渣。
光柱贴着地面,正照在他的两条腿上。
他看不清奚照雪的脸,只看见一支老套筒已经对准自己。
“别动。”
伪军的手停在腰间。
“刀疤在哪儿?”
“井口。”
“他不敢下来,只让我们先搜。”
“冬原隼呢?”
“没、没看见。”
伪军咽了一下唾沫。
“太君交代了,谁都不许乱开枪。”
“发现电台,就吹哨报信。”
“哨子在哪儿?”
“右边口袋。”
陶响莲从他身后靠近,伸手取走铁哨。
伪军刚想回头,奚照雪已经用枪托击中他耳根下方。
人倒进煤堆,呼吸还在。
“绑住,堵嘴。”
“留着他,能拖慢后面的人。”
闻萤立刻拆下他的绑腿,将双手反绑在身后,又用布塞住嘴。
陶响莲站在第一具尸体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刚才没有喊,也没有去抢对方的枪。
那名伪军就在她面前,她却一直等到奚照雪的手落下才动。
她似乎直到这时才明白,压住想冲出去的那一步,才是自己最该学的东西。
“别发愣。”
奚照雪擦掉刺刀上的血。
“搜武器。”
三人身上共有两支老套筒、一支驳壳枪、三十发子弹,还有那枚报信用的铁哨。
闻萤逐枚检查弹底,将步枪弹和驳壳枪弹分开,用布包好。
“步枪弹有两种底标。”
“这几发受过潮,弹壳边上已经起绿斑了。”
“分开放,别混进枪膛。”
陶响莲接过一支老套筒,拉开枪栓,退出膛内子弹,又重新推弹上膛。
她把每一步都做得很慢。
“教官,俺也去明白一些了。”
“仇是俺的。”
“枪什么时候响,得听队伍的。”
奚照雪看了她片刻。
“先记住这句话。”
“真见到刀疤,再看你做不做得到。”
陶响莲背起步枪。
“俺也去做给你看。”
“走通风口。”
奚照雪捡起自己的汉阳造。
“井口有人,不能原路上去。”
废矿道越往上越窄,塌方处还压着半截朽烂的木梁。
三个人轮流搬开碎石,落脚时避开残留的铁轨和空矿车。
奚照雪走在最前,每隔十几步便停下来听一次回音。
她肩上的血没有完全止住,左手已经开始发凉。
这样的失血还不至于让她倒下,却会让握枪的力量一点点变差。
闻萤看见她的手指在护木上滑了一下,立刻跟了上来。
“停一会儿,我给你重新压紧。”
“这里不能久留。”
“那就站着别动。”
闻萤没等她再拒绝,将一块叠好的干布塞进旧绷带下面,又用布条从腋下绕过,替她加了一道压迫。
“药粉先不用,伤口里全是泥和煤灰。”
“出去以后得洗。”
奚照雪试着抬了抬左臂。
“还能走。”
“你每次都这么说。”
“所以你盯着。”
“手抖了就提醒我。”
半个时辰后,她们摸到废矿区边缘的塌方通风口。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林子里仍有水滴不断落下。
从这里能看见井口方向的松坡,也能看见横在通风口外的一根废木梁。
奚照雪只扫了一眼,脚步便停了。
木梁上有三个弹孔。
她蹲下来,用指腹碰了碰弹孔边缘。
木茬还是浅色,雨水只浸湿了表面,里面没有积进煤灰。
这三枪打下去不会太久。
弹孔被拉成长形,入射角各不相同,说明枪手开火时至少换过一次位置。
奚照雪抬头看向通风口,又看了看外侧的反斜面。
右眼视野边缘仍有一层模糊,她只能把头多偏一点,才能看清松坡与岩脊之间的夹角。
先前那几声枪响重新在她脑中排开。
第一枪落在窄缝左侧,迫使她向右避让。
第二枪打断枯松根部,让落木封住后路。
第三枪打中横木,压住了她们最可能抢出的方向。
三枪之间的间隔不同,却都赶在山风转向的时候。
风声盖住枪口方向,山谷回音又会把位置推远。
冬原隼不是在随意封路。
他在看她先护谁,习惯往哪边躲,受伤后还能拖着多重的东西移动。
闻萤刚想靠近木梁,奚照雪便将她拉回阴影。
“别碰。”
“也别从正面出去。”
陶响莲压低老套筒的枪口。
“他还在外面?”
“或许已经换了位置。”
“可这三个弹孔,已经把他想知道的东西告诉他了。”
奚照雪指向反斜面与松坡之间那道窄角。
“他清楚我左肩有伤,右眼也看不全。”
“他用风声遮枪响,再用障碍逼我按习惯选路。”
“俺给你探路。”
“不行。”
奚照雪按住陶响莲的枪管。
“你一出去,他就能从我的反应里判断我看见了什么。”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急着杀我。”
奚照雪把缴来的驳壳枪插进腰间,视线仍停在那三个弹孔上。
“他要先打掉我的武器,逼我失血,再把能走的路一条条封住。”
风从通风口灌进来,木梁下的水珠正往矿道里偏。
“等我只剩最后一条路,他就会活捉。”
奚照雪伏低身体,沿着弹孔所指的反方向缓缓移动,正在寻找那条还没被冬原隼标出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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