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信号弹刚在鹰嘴岭上空炸开,段铁棱便抓住最后一名观察员的后领,把人拽进交通沟。
“进反斜面掩蔽部!机枪组带枪身和弹药,三脚架也别扔!”
第一排炮弹落上棱线,前沿沙袋被掀开,埋在袋下的弹药箱接连炸出火点。
这不是校射,敌人早就算好了射击诸元。
两个没能及时撤下来的战士倒在前沟,身影很快被翻起的泥土盖住。
段铁棱扑到洞口,一把扯住还想回身捡弹链的副连长。
“弹链不要了,人进去!”
副连长半边脸上全是泥血,仍在往前沟看。
“一班还有人压在那边!”
段铁棱回头看了一眼。
第二轮炮弹正落在前沟附近,木桩、沙袋和断枪被炸得四处翻滚,弹着点之间几乎没有可供人穿过的空当。
也许还有人活着,可现在冲出去,救不回一班,只会再少两个守洞口的人。
他收回视线。
“把名字记下,炮停了再挖。”
段铁棱把副连长推进掩蔽部。
“现在先保住能喘气的。”
掩蔽部挖在山体背面,两处入口都改成了折口,洞顶铺了三层圆木,外面又覆上土石。
这是奚照雪布防时坚持改出来的。
正面只留观察点和薄阵地,主力在炮击前撤进反斜面,靠山梁遮断敌军观察,等炮火延伸再返回棱线。
当时有老兵蹲在新挖的洞口抱怨。
“工事修在前头,人却躲到后坡,这仗打得不痛快。”
奚照雪只看了他一眼。
“阵地不是坟头,人活着回去开枪,阵地才算还在。”
段铁棱没有替她解释,只让全连照图施工。
眼下炮弹一排排落在迎敌坡上,洞里的人听着外面的爆炸声,已经明白那些多挖出来的土救了谁的命。
顶板不断落土,碎石敲在钢盔上。
一个年轻战士下意识抬手捂耳朵,机枪手抬脚碰了碰他的小腿,把水冷机枪的枪身塞进他怀里。
“抱住,别让进弹口磕进泥。”
洞口外的泥水被震得往里倒灌,火药味和焦土味跟着涌进来。
指导员进洞时被塌下来的石块砸中左前臂,绑腿已经绕过颈后,把失去支撑的胳膊吊在胸前。
他靠着岩壁缓了几口气。
“连长,这轮炮打完,地表阵地恐怕剩不下多少东西。”
“土没了还能再挖。”
段铁棱退出驳壳枪弹匣看了一眼,里面还剩半匣子弹。
“暗渠口要是丢了,里面的人连重新走一遍的机会都没有。”
洞里渐渐没人出声。
暗渠中有百姓、伤员,还有奚照雪带出来的黑皮日记和海雾线图表。
石驼铃掌握的三号货台情报也在地下转移线上。
日军一旦从这里摸进暗渠,那条原本用来救人的路,或许就会把所有人堵在山腹里。
靠近洞口的一名战士忍不住问了一句。
“奚排长她们走到哪儿了?”
“没人回来报。”
指导员用右手扶住断臂。
“咱们多守一刻,她们就能多走一段。”
段铁棱没有接话,只在心里数着炮弹落下的间隔。
只要他还在数,洞里的人就会觉得这轮炮火有尽头。
炮击持续了约二十分钟,最后几轮的弹着点开始越过棱线,逐渐向后山延伸。
段铁棱又等了三轮。
爆炸声都落在山梁后方。
这意味着日军步兵已经跟进,炮兵正在给他们让出冲锋距离。
他把弹匣推回枪内,右手抓起大砍刀。
“炮火延伸了。”
段铁棱先钻出洞口。
“尖刀营,能动的跟我上棱线!”
几十个人从背坡掩蔽部冲出来,踩着新翻开的泥土往上爬。
原来的战壕已经看不出形状,只剩弹坑、断木和几段歪斜的胸墙。
机枪组把带下去的枪身重新架上三脚架,左前架腿刚落地便陷进松土。
副射手扑过去,双手将架腿从泥里拔出,重新撑在一截断木上。
“左腿垫高!枪口压到半坡!”
正射手用肩抵住枪尾架,试着扳了两下枪机。
“枪机能走,水冷筒没漏!”
山下的日军已经进入五十米。
前排端着刺刀,后排跟着轻机枪手和掷弹筒兵,队形在爬坡时被弹坑拉开了几段。
他们没有派人贴着地面试探,显然以为刚才的覆盖炮火已经清空了棱线。
段铁棱把枪口压在弹坑边缘。
“四十米。”
副连长趴在旁边报出距离。
“再等。”
“三十五米了。”
“等。”
领头的日军曹长抬起指挥刀,后排几名士兵开始加速。
段铁棱扣下扳机。
那名曹长向后倒去。
“打!”
棱线上的步枪和机枪同时开火,几处刚刚恢复的火力点断断续续连成一道射线。
冲在前面的日军倒下一片,后排却没有立刻退下去,而是踩过坡上的尸体继续向上逼近。
他们已经冲进守军火力下方的死角,双方的距离很快缩短到二十米以内。
“右侧缺口!”
副连长的喊声从弹坑另一端传来。
段铁棱转过身,看到右侧只剩两名战士。
一名日军已经翻上棱线,刺刀正往机枪手后背送。
段铁棱抬手开枪。
枪机后坐后停在原位,最后一发子弹打进那名日军胸口,对方晃了一下,刺刀仍在往前顶。
段铁棱把空枪塞进腰带,提刀冲了过去。
刀刃劈进对方肩颈,他顺势用肩膀一撞,将人推下坡面。
另一名日军从侧面扑上来,刺刀扎进他的左上臂,刀锋擦到骨头才停住。
左臂顿时失去力气。
段铁棱没有先去看伤口,只顺着对方前刺的力道贴上去,把步枪护木压在自己肋侧,不让那把刺刀拔出去。
他松开砍刀,右手抽出腰间的驳壳枪,用拇指磕下空弹匣。
备用弹匣推进弹仓时,对面的日军正咬着牙往回抽枪。
段铁棱将枪口顶到对方下颌,连开两枪。
那人倒下时,双手仍攥着步枪。
段铁棱踩住枪身,把刺刀从左臂里拔出来。
血顺着袖管往下流,没有喷出来,动脉或许没断,他还能守一阵。
副连长扑过来托住他。
“连长,你胳膊——”
“还能动。”
段铁棱把他推向右侧缺口。
“补位,别围着我!”
白刃战随即压到棱线上。
步枪来不及退壳的战士直接用刺刀,刺刀折断便抄起工兵铲和石块。
一个年轻兵腹部被刺刀捅穿,仍抱住敌人的腿,将人拖进弹坑。
右侧那挺轻机枪的枪机被弹片砸坏,机枪手试了两次都没能复进,便将最后两颗手榴弹压在胸前,等三名日军扑进弹坑才拉开引信。
爆炸掀起的泥土落下后,右侧缺口短暂空了出来。
段铁棱守在通往暗渠入口的最后一道土坡上。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肋下也被刺刀划开,血水沿裤腿淌到靴帮。
每次眼前发暗,他就看一眼身后的交通沟。
地下的人还在往前走,这条坡面便不能空下来。
他把砍刀换到右手,日军露头便砍,来不及挥刀就用肩膀撞,把人推回棱线下方。
副连长的步枪打空后,顺手从尸体旁捡起一支三八大盖,拉开枪栓继续拼杀。
指导员吊着断臂跪在弹坑边,用膝盖压住弹箱,右手替重机枪手扶正弹链。
绑腿的尾端被他咬在嘴里,每一次枪身震动都会牵动断臂,他却没有松开弹链。
日军的冲势终于慢下来。
山坡下传来退却哨,剩余的士兵拖着伤员往山脚撤去。
“别追!”
段铁棱扶着砍刀站稳。
“先拖伤员,再收弹药,口径分开!”
坡上留下几十具尸体。
棱线上还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到一半,有些人靠着弹坑坐下后,便没有再起身。
机枪组只剩半条弹链。
战士们从双方尸体上搜出弹药,将日军的六点五毫米步枪弹单独装进小盒,七点九二毫米弹则分给汉阳造和中正式,谁也不敢再把口径混在一起。
几颗掷弹筒弹也被捡了回来,副连长让人先取下引信,单独放进沙袋。
段铁棱靠在一块焦黑的岩石旁,右手仍握着砍刀。
副连长把折叠的布团压在他左臂伤口前后,再用撕下来的衣袖绕紧。
第一层布很快被血浸透。
“别揭。”
段铁棱看了一眼。
“往外加。”
副连长又压上一层布。
“暗渠口保住了,百姓应该已经往深处走了。”
“只是这一阵。”
段铁棱咽下嘴里的血沫。
“石驼铃带路?”
“是他。”
副连长手上没有停。
“小张和林翠枝也进去了,文件跟奚排长走。”
段铁棱沉默片刻。
“谷小满呢?”
副连长的手停了一下。
“后面传来的名单里没有她,没人看见她进最后一道落梁。”
段铁棱望向山体背面的方向。
他没有把那个名字归进牺牲名单。
“先记失联。”
副连长低低应了一声,继续收紧布条。
山脚下,日军掷弹筒组正在重新测距,传令兵沿着队伍来回奔跑。
他们或许还要再炮击一次,也可能直接用剩余兵力压上来。
“还剩多少弹?”
副连长清点了一遍身旁的弹盒。
“够打一轮,手榴弹七颗,机枪弹不到半箱。”
段铁棱把驳壳枪插回枪套,抬手指向被炮火削低的棱线。
“把还能用的枪集中起来,伤员往反斜面拖。”
“重机枪别架原位置,移到左边弹坑,正面只留两个假枪口。”
“鬼子再上来,放进二十米打。”
副连长看着他仍在渗血的左臂。
“你得先下去处理伤口,再流下去,这只胳膊保不住。”
“我现在下去,棱线上就会空一截。”
段铁棱看了看身边那些刚补上来的年轻战士。
“谁让他们相信这里还能守?”
副连长张了张嘴,最后只把布条打成死结。
几名战士扶着伤员往背坡撤,剩下的人重新趴回泥里,把刺刀装上枪口。
有人摸了摸只剩三发子弹的弹仓。
“连长,鬼子要是不先开炮呢?”
“那就让他们少费一轮炮弹。”
段铁棱在左侧弹坑边坐下,将驳壳枪重新压上一发子弹。
“听我的枪,二十米内再打。”
他看着山脚下逐渐聚拢的人影,声音不高,却能让附近几个弹坑听见。
“奚照雪把暗渠交给咱们,是相信咱们能守到里面的人走远。”
“下一轮炮火来了就进洞,炮一延伸,马上回棱线。”
“谁也不准提前把命扔了,真要死,也得等鬼子爬到眼前再死。”
雨水冲过弹坑,带着血色顺坡流下。
同一时间,鹰嘴岭深处的假电台掩体内,闻萤用左手摘下耳机,迅速核对了一遍呼号本。
旁边的报务员压低声音。
“还是炮兵网?”
“不是。”
闻萤把耳机重新扣紧,右腕的夹板碰上桌沿。
“是黑藤机关的直属呼号。”
“在叫谁?”
闻萤左手压住译电纸,铅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预备队。”
她刚写完,耳机里的下一串报码正在穿过杂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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