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他推开舞蹈室的门，Ian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朴秀英今天不在，大概是已经放心让他一个人来了。
何旭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镜子前做热身，一边活动肩膀一边说：“Ian，后面几天我有别的工作，配音，编舞之类的。”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Ian一眼：“所以我会忙一些，但课还是正常上。”
Ian抬起头看着他，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
课程进行得比预想的顺畅。
或许是因为何旭状态更专注，也或许是因为Ian今天格外安静，几乎全程没有分心。
他练完那组转身动作之后，又主动问了一句“哥，这个手要怎么放”，何旭蹲下来示范了两遍，他就记住了。
两个小时的课结束时，何旭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距离配音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他弯腰捡起水瓶，对Ian说：“下周有几个哥哥从国内来，到时候可能会很忙。”
Ian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是谁。
何旭把外套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但我还会来上课。”
Ian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何旭在录音棚里待到将近十一点半。
台词的调整比他预想的更多——有些句子需要重新断句，有些词的重音位置要改，还有几段情绪激烈的独白要重新录一遍，因为混音师说“之前的版本在低频段有点糊”。
他靠在椅子上，隔着玻璃窗看着控制室里那个正在调音台前忙碌的背影，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一天之内做这么多不同的事了。
周二、周三、周四，节奏都一样。
下午三点上课，五点半出门赶往伯班克，晚上十一点收工回家。
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手机，确认有没有新消息，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饭，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编舞。
片尾曲的编舞框架在周三晚上终于搭好了初版。
他把动作拆成了三段，每一段对应一个不同的场景设定——仓库、走廊、天台。
每一个场景的编舞风格都有细微的差异：仓库的动作偏重低姿和翻滚，走廊侧重直线切入和快速转身，天台则利用更开阔的空间做大幅度的跳跃和滑行。
他在周四下午把初版发给了迈克，让他帮忙看一下动作在拍摄机位下的可操作性。
迈克回得很快：“框架没问题。你下周直接带他们走就行。”
何旭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外套。
周五下午，何旭上完课之后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舞蹈室的地板上，靠着镜子，手里握着水瓶，偏过头看了Ian一眼。
“下周会很忙。”他说，“但我答应过你，课不会停。”
Ian坐在他旁边，学着他的姿势靠着镜子，目光落在自己脚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大：“……哥，你下周那些人来了之后，还会来看我吗？”
何旭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Ian，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
Ian没有回应。
过了好久，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
第二周周一的早晨。
何旭站在洛杉矶国际机场到达大厅的人群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架着一副墨镜。
他其实可以不来。
NOVA的行程是制片方统一安排的——经济舱，酒店，交通，全部由剧组负责。
他们落地之后会有专车接送到住处，有工作人员对接，完全不需要他操心。
但他还是来了。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在床上躺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翻身下床，洗漱换衣服，叫了辆车。
在晨光里穿过大半个洛杉矶，在机场还没完全热闹起来的时候，站到了航站楼里。
他来的时候想得很清楚：自己会被认出来。
自从《Ouroboros》的舞台视频在全球传播开来，加上Emiko那场演出的合作舞台、约翰·卡特那部电影的预热宣传——他的名字和脸已经不再只属于“那个中国的舞蹈老师”了。
他在洛杉矶街头被认出来过三次，两次是在超市，一次是在跑步的路上。
每次都有人举着手机拍他，用英文喊他的名字，他点头、微笑、继续走自己的路——快得像一阵风。
他来接机，就意味着他要在公开场合暴露至少半小时以上。
他知道他会成为焦点，而那些聚光灯会顺着他，照亮他身后的NOVA。
这是他的算计。
他承认。
原因很简单——NOVA在海外几乎没有知名度。
片尾曲的曝光机会确实能帮助他们打开市场，但如果落地的时候能有一些现场画面传到网上，效果会更好。
何旭来机场，本身就能制造一个话题。
何旭靠在到达大厅的栏杆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航班信息的页面——“已降落”三个字正在闪烁。
他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微微抬起帽檐，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扇即将打开的自动门上。
他对这些少年的重视或许比自己愿意承认的更多。
NOVA的航班在洛杉矶时间早上六点四十分落地。
七个人从廊桥里走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都挂着同一种表情——目光涣散，脚步拖沓，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昏迷中被强行唤醒。
十二个小时的商务舱虽然比经济舱舒服，但跨时区的疲惫不是一张能躺平的座椅就能消解的。
他们身后跟着经纪人、助理、造型师、翻译，总共十来个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到达大厅的通道，朝着行李提取处的方向走。
杨胜走在队伍中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洛杉矶时间早上六点五十分，国内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分。
他现在既不知道是该困还是该醒，只能机械地迈步子。
他们穿过最后一道玻璃门，踏入行李大厅的瞬间，先听到的是声音。
一种混杂着尖叫、快门声、和压低了却依然尖锐的欢呼的嘈杂，从某个方向密集地涌过来，像一道看不见的浪潮，劈头盖脸地砸向他们。
杨胜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行李大厅里，靠近出口的那一侧，围了一大群人。
粗略看去至少有四五十个，举着手机、纸和笔，簇拥在一起。
人群中间的人，是何旭。
他穿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外套，帽子没拉起来，墨镜收着挂在领口，就那么大剌剌地站在人群中央。
有人举着手机怼到他脸前拍，有人扯着嗓子在喊他的名字，有人举着签名本试图从人缝里塞过去。
而何旭，站在那堆人中间，不闪不避。
他正在低头给一个举着签名本的女生签名，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动作快而稳，签完之后还抬头看了那女生一眼，用英文说了一句：“Here you go. Thanks for coming.（给你，谢谢你来。）”
口音已经带上了点外国味道。
流畅、自然、像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杨胜站在行李大厅的入口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身后，江洋已经停下来了，嘴张着忘了合上，那个打了一半的哈欠僵在脸上。
李不凡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何旭哥？！！”李不凡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响亮，“他怎么来了？！他怎么被围了？！他怎么——”
宋应文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杨胜旁边，目光落在那个被围在人群中央的身影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看着比在国内的时候自在多了。”
祁绪楠从队伍最后面走上来，淡淡地开口：“他故意的吧。”
“什么？”江洋偏过头看他。
“他明明知道自己现在出现在这种地方会被围，还专门来接机，就是为了这个。”祁绪楠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让那些不认识我们的人顺便看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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