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没有接话。
车来了,他拉开后座车门,等Ian坐进去之后自己才上车。
车门合上之后,车里的安静比室外更密实。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他想起朴度贤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单独拎出来都显得合理,合在一起却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沙袋,慢慢压住他的呼吸。
“细节问题很多。”
“转体的角度太歪。”
“你没有教过他基础的核心发力吗?”
何旭当时听到那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Ian最近三周以来第一次完整跳完那组转身时,嘴角那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确实没有教过Ian核心发力,因为那需要长时间的、反复的基础训练,而Ian需要的从来就不是“技术完美”。
但朴度贤不会懂。
朴度贤看的是水平、完成度、竞技潜力。
他看的是一个学生能走到多远,而不是一个学生已经走了多远。
他还想起朴度贤那句“来首尔跟我学”说得有多理所当然,语气轻巧得像是只要跟着他就能取得多高的成就。
好像他何旭这一个月来每天下午推掉其他所有安排、把NOVA的编舞挪到晚上、在Ian出神的时候坐在旁边安静等待——那些时间和耐心是可以一笔勾销的。
朴度贤还用了“玩玩”这个词。
“那种方式适合想走这条路的孩子,如果只是玩玩,那确实不用太认真。”
那两个字从朴度贤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
何旭当时握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他想说我教过的学生不见得比你教的少。
想说你知道我花了多久让Ian第一次主动走到镜子前面吗?
想说你有资格说我是在“玩玩”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朴度贤不会听懂。
他只是在以“前辈”的身份居高临下地给他做指导,告诉他你做得不够好。
何旭知道这是这个圈子的生态,他早就该习惯了。
但他还是觉得烦。
“哥。”Ian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出神。
何旭偏过头:“嗯?”
“你会不会……因为我妈犹豫了,就不教我了?”
他问得很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又像是不确定那个答案会不会变。
何旭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不会。”
“真的?”
“真的。”
“那哥不许反悔。”
何旭看着他:“……当哥的干不出这事。”
Ian听完,难得地露出一个算是灿烂的笑容,这在他平时死板的脸上可不常见。
何旭收回目光,靠进座椅里。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想朴度贤觉得他教得不够好、觉得Ian值得更好的老师——他不在乎这个。
他在乎的是Ian刚才说“我想跟你学”的时候,那双闪亮亮的眼睛。
那比任何世界冠军的评语都重要。
——
NOVA的练习终于接近尾声,迎来了下一个阶段。
录音定在周四下午,伯班克的一间专业录音棚。
何旭本来没打算去。
他的角色是编舞,音乐的事自有制片方和录音师负责。
但七个人从周一就开始紧张,杨胜在群里发了一条又一条消息——从“何老师你觉得我第一段主歌气息够不够”到“何老师明天你能来吗”。
到最后干脆在练习室里堵住他,用一种“你不来我们心里没底”的表情看着他。
何旭被看得头皮发麻,最后还是点了头。
周四下午两点,他跟着七个人一起进了录音棚。
棚很大,控制室和录音间隔着一整面玻璃墙,调音台上密密麻麻的按钮闪着各色指示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吸音棉包裹过的、干燥的安静。
录音师叫弗莱彻,四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两片玻璃砖。
他看起来有一种典型的热情艺术家的气质,语速快,手势多,说到音乐的时候眼睛会发亮。
“Alright, who's first?”弗莱彻从调音台后面探出头来,朝玻璃另一侧的五个人招了招手,“We'll start with the main vocal, then build the harmonies.(好,谁先来?我们从主唱开始,然后一层一层搭和声。)”
杨胜第一个走进录音间,戴上耳机,站在麦克风前。
弗莱彻按下通话键,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Just do a full run-through first. Don't worry about perfection. Let me hear the whole thing.(先完整唱一遍,别追求完美,让我先听整体。)”
伴奏响起来的时候,何旭靠在控制室后面的沙发上,看着玻璃另一侧的杨胜。
少年深吸一口气,开口的第一句比练习时更稳了。
弗莱彻在调音台前面跟着节奏微微点头,偶尔伸手微调一下旋钮,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一首唱完,他按下通话键:“Good. Again.(很好。再来一遍。)”
接下来是江洋。
他的高音在录音室里比现场更清透。
弗莱彻明显在他唱到副歌的时候坐直了身体,在调音台上多推了两格增益,然后在台本上记了一行字。
陆一鸣的部分录得最顺畅。
弗莱彻几乎没怎么喊停,只是在最后一段副歌的高音落尽之后,对着通话键说了一句“That was beautiful.(很漂亮。)”
宋应文和王亦君的和声是分开录的,弗莱彻让他们各唱了三遍,然后花了将近二十分钟在调音台上把两个人的音轨叠在一起听效果。
他皱着眉在台本上写写画画,偶尔把某一段拉出来重听。
李不凡的rap部分很有特色。
他那种偏松散的、带着点随性的咬字风格,和这首歌里其他部分的声线形成了一种很自然的对比。
弗莱彻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在台本上画了一个圈。
祁绪楠的部分是最后录的。
他的声线本来偏冷,但在录音室的环境下反而多了一层质感。
弗莱彻在他唱完之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按下通话键说了一句“Let's do one more, exactly the same.(再来一遍,一模一样。)”
七个人全部录完之后已经是傍晚了。
弗莱彻把所有人的音轨叠在一起,在调音台上推了一遍完整版本。
控制室里的监听音箱把那首歌放出来的时候,何旭坐在沙发上,偏着头听完了全程。
确实好听。
比他平时教舞时放的Demo版本好多了。
七个声音叠在一起的时候,层次感比他预想的更丰富,副歌部分的爆发力很足,桥段的情绪递进也做得很到位。
制片方的几个代表站在控制室后面,听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是满意的。
但弗莱彻却好像有别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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