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在周五下午五点准时按响门铃。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那台便携摄影机。
包装纸是他自己在家里用彩纸糊的，算不上精美，但至少没露出里面的东西，保有惊喜。
门开了，是Ian。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长袖T恤，袖口没有像平时那样盖住手指，头发也被梳理过，像是朴秀英按着他强行打理过。
他站在门口看了何旭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纸袋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何旭换鞋走进去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来的一股酱汤味，混着芝麻油的香气和烤肉的焦香，从走廊尽头漫过来。
朴秀英站在厨房料理台前，正用夹子翻着平底锅里的烤牛肉。
她今天换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往常松弛了一些。
听到脚步声她偏过头看了何旭一眼，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继续翻肉。
“坐吧，马上好。”她说，语气和平时差不多，但比平时多了点烟火气。
何旭在餐桌旁坐下来，把纸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Ian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的花纹上，安静地等待。
朴秀英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满了。
大酱汤、烤牛肉、泡菜煎饼、凉拌豆芽，还有一碟切成小块的梨。
全是韩国家常菜的配置，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任何生日仪式感的东西。
但每一道菜都做得精细，摆盘干净，看得出来花了不少时间。
“Ian不喜欢奶油。”朴秀英坐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语气很平，“所以没有买蛋糕。”
何旭点了点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好吃。”
朴秀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Ian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大酱汤送进嘴里，然后安静地吃了起来。
他吃饭的动作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但可以看出，今天的饭菜应该很合他胃口。
朴秀英偶尔会往他碗里夹一块煎饼，Ian不拒绝，也不道谢，只是默默吃掉。
饭桌上没有太多对话。
何旭不是那种擅长在饭桌上找话题的人，朴秀英也不是。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更像是三个人各自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这顿饭，偶尔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偶尔有汤勺搅动的声音。
吃的差不多的时候，Ian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何旭一眼，像是按捺不住了。
“哥。”
何旭停下筷子：“嗯？”
“……你带的是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旁边那把椅子上的纸袋上。
何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放下筷子，把纸袋拿过来，放到桌上。
“生日礼物，十七岁生日快乐。”
Ian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那个纸袋，像是在等何旭继续说下去。
何旭把纸袋推到他面前：“拆开看看。”
Ian犹豫了两秒，然后伸手把纸袋拿起来。
他拆包装的动作很慢，似乎怕撕坏了包装。
彩纸撕开之后，露出里面那个白色的盒子。
他把盖子掀起来，看到里面那台巴掌大的便携摄影机。
Ian的手指在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摄影机从盒子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镜头捕捉到餐桌上的碗碟和对面何旭的半张脸。
他按下录制键，然后松开。
屏幕上的小红点开始闪烁。
Ian低头看着那个闪烁的图标，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屏幕翻转过来，对准了自己的方向。
他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里是他自己，从下往上的角度，拍到了半张脸和天花板。
Ian的嘴唇动了一下。
何旭看着他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也跟着笑了一下。
“以后自己练的时候，可以录下来回看。”何旭说，“不用非得等我在的时候。”
Ian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何旭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谢谢哥……我，很喜欢。”
朴秀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完了整个过程。
她没有插话，也没有评价那个礼物，只是等Ian把摄影机放回盒子里之后，才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吃完了。”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有件事，今天要说。”
她站起来，把餐桌上几个空碗收走，放到厨房水槽里，然后擦了擦手，走到客厅角落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
是何旭那个笔记本。
深灰色的封面，磨毛的边角，被翻过太多次之后已经有些松散的装订线。
何旭走之前留给朴秀英的，她这段时间显然翻过不止一遍。
朴秀英把笔记本放到餐桌上，推到Ian面前。
“我们Ian今天十七岁了，是大孩子了，有些事情妈妈不能继续帮你做决定，这是何老师写的。”她说，“你看看吧。”
Ian看着那本笔记本，没有立刻动。
“上面写了什么？”他问。
“写了如果去中国，会怎么安排。”朴秀英说，“你自己看，看不懂的地方问他，看完之后，你自己做决定。”
Ian愣了一下，点点头，伸出手，把那本笔记本拉到自己面前。
他翻开第一页。
何旭坐在对面，没有急着说话。
他观察着Ian翻页的速度，第一页上写的是签证类别和监护人授权流程，分了几个分支，用箭头连起来。
Ian看得很认真，逐字逐句。
他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哥，”他抬起头，“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旁边画了一个圈，标注着“외국인 장기 체류 비자（外国人长期居留签证）”。
“签证。”何旭说，“就是你和你妈妈去中国需要办的证件，有了那个你们才能合法住下来。那个不算难，正常办大概两三周能下来。”
Ian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国际学校列表和联系方式，每一所旁边都注明了“有特殊教育支持”“接受外籍”“学费范围”。
Ian的手指停在“有特殊教育支持”那一行上。
“这个是什么？”
“就是学校里有老师专门带需要帮助的学生。”何旭说，“跟你现在上的那种课差不多，只是换了个地方——当然，如果你不想去学校，我们可以请家教老师到家里。”
Ian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第三页是预算表，条目列得很细，从机票到房租到翻译月薪到陪护费用，每一笔都标了数字，最后有一个总和，用红笔圈了一下。
Ian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他抬起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上，然后偏过头看向朴秀英，又看向何旭。
“钱？好多。”
“多没有关系。”何旭说，“这些是我要花的钱，你不用管这个。”
Ian的视线在那串数字上又停了几秒，然后翻到了第四页。
第四页写的是他的作息规划。
从早上几点起床到下午做什么训练到晚上几点睡觉，平时多久接受一次家教，多久去一次诊所。
每一项前面都打了勾，旁边用很小的字标注了“可调整”。
Ian的手指在那些字上慢慢划过，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读懂了。
“这个也是你写的？”他问。
“嗯。”
“你写的时候，问过妈妈吗？”
“没有。”何旭说，“我先写的，后来才给你妈妈看。”
Ian低下头，继续翻。
第五页写的是朴秀英的安排。
Ian看完了那一页，抬起头来，看着朴秀英。
“妈妈也一起去？”
“当然。”朴秀英说，“我跟你一起去。”
Ian低下头，又翻回了前面几页。
他翻得很慢，像是在重新确认那些内容。
餐桌上安静了很久。厨房水槽里的水龙头还在滴着水，隔几秒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Ian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来，看着何旭。
“……哥会一直在吗？”
何旭看着他那双安静的眼睛，没有犹豫：“会。我在中国有工作，有住处，我不会跑。”
“那我去。”
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朴秀英看着Ian，眼眶微微泛红。
何旭看着那个坐在餐桌对面的少年，感觉鼻子发酸。
这三个字是对他至今所有努力最大的认可。
Ian把那本笔记本合上，重新推回何旭的方向。
但是他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来，把本子抱在怀里。
“哥，”他忽然开口，“本子，我能留着吗？”
何旭看着他：“……你留着做什么？”
“生日礼物……第二份。”
Ian脸上难得露出了孩子特有的灵动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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