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推开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木门。
思考如何告诉父母呢?
特殊原因,需要搬家?
自己有了特殊工作?
病毒来了,最好换地方躲躲?
门轴发出熟悉的轻微吱呀声,玄关的鞋柜上还摆着他小时候和父母的合影,相框边缘被母亲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夏油杰闻到了很浓厚的血腥味,铁锈一样,黏在鼻腔里。
夏油杰眉头一皱,手指下意识按住腰间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咒具,快步朝客厅走去。
然后他看见了躺在沙发上的人,愣了一秒,放松下来。
言祀穿着那件血色校服,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靠在沙发扶手上,黑色长发散在肩头和靠垫上。
右手手指上夹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烟,烟雾细而直地往上升,在昏暗的客厅里拉出一道灰白色的线。
他身上全是血,颈间的血迹尤其多,红色校服的领口被浸成了更深的一片,似乎受过很重的伤,但皮肤上已经看不见伤口了。
反转术式已经把皮肉修好,只留下那些还没擦干净的血迹。
极漂亮的脸上也沾了几点嫣红,有一滴溅在眉心那点红旁边,分不清是血还是疤。
听见脚步声,言祀微微抬眸,那双紫色眼睛从散落的发丝间看过来,认出来人是夏油杰之后又半阖回去。
夏油杰没有说话。
他走进浴室,从毛巾架上取下自己常用的那条帕子,打开水龙头。
热水哗哗响了一阵,他把帕子浸透,拧干,走回沙发旁边。
夏油杰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托住言祀的下巴,另一只手用温热的湿帕子擦着他脸上的血迹。
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往下,擦过颧骨上那片半干的血渍,再绕过嘴角那道已经快消失的红痕。
言祀脸有些凉,似乎吹了冷风。
夏油杰动作很轻,和他给津美纪擦眼泪时一模一样。
言祀闭着眼睛让他擦,呼吸平稳而轻缓,好像刚才那个浑身是血躺在他家沙发上抽烟的人不是自己。
夏油杰问:“你把我父母送到高专了?”
对于言祀,夏油杰是无条件相信的。
在他眼里言祀虽然有些调皮,但善良,温柔。
会给七海建人和灰原雄贴心当老师,会摸津美纪的头,会给惠买原味布丁,会在高层面前乖乖配合抽血还说“没关系”。
哪怕这个人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回来,浑身是血,夏油杰也只会先拿起帕子给他擦脸,而不是先问他杀了谁。
言祀杀人。
那是别人的问题。
言祀把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然后被呛得眼泪差点出来,闷咳了两声。
他不会抽烟,平时看见硝子在抽,他好奇,想试试。
言祀把烟头从嘴里拿出来在茶几上按灭,闭上眼睛,手指摇了摇:“没有。让他们换了个住所,四只还不错的特级咒灵守着。”
那四个被他搓成球的特级天灾。
漏瑚,花御,陀艮,真人。
现在正蹲在某个偏僻的安全屋里守着两个对咒术界一无所知的中年人。
这个安保阵容,除非有五条悟那种级别的特级咒术师专门去找麻烦,否则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当然,作为特级的五条悟也不是吃素的。
真有特级去找夏油杰父母麻烦,
以那只猫的性格,包打死来者啊。
夏油杰听见言祀的话,手指停了一瞬。
他没问是从哪弄来的。
夏油杰继续擦着言祀脖子上那片血迹,温热的帕子沿着锁骨往下,把那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擦干净。
然后他把帕子放在茶几边上,在言祀旁边坐下来,像在思考什么。
“谢谢。”
夏油杰借着客厅里那盏没开的灯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言祀那张被擦干净的侧脸,又补了一句:
“你刚从京都回来?高层那边实验抽血……”
“抽了,好几管呢。还贴了一堆电极在脑袋上,说要做脑组织咒力反应检测。”
言祀闭着眼睛,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着,手摸上自己脖子,在喉结旁边比划了一下:“他们在这里开一刀取什么活体样本。”
言祀说完自己先笑了,肩膀轻轻抖了抖。
“全杀了吧。”
夏油杰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被言祀按灭的烟头。
烟灰散了一小片在玻璃桌面上,那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在慷慨激昂的宣言,不是在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夏油杰平静在说一个他已经反复权衡后落定的决定。
那些人真该死,早该杀了。
盘星教的教徒出钱悬赏星浆体,是杀死天内理子的帮凶,他刚亲手清理完。
咒术高层一遍又一遍地把言祀叫去隔离室,抽他的血,在他的脖子上开刀取活体样本,用“大义”两个字把他架在道德的绞刑架上。
那村子的村民,盘星教的人。
他们已经死了,死在他放出的咒灵之下。
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答案只有一个。
高层。
夏油杰抬脚朝外走。
“已经杀完了。”
言祀弯着眼睛。
夏油杰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沙发上那个闭着眼睛,浑身是血的人。
言祀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嘴角翘着,是那种做了什么事之后等着看对方反应的弧度。
高层那些老头子,死了。
实验员,死了。
他甚至特意去了趟老头子的家族里,杀了一批人。
重点关照御三家的老东西。
他没对小孩,女人和青年动手。
没必要,废物而已,难成大器。
“明天嘛,我的通缉令肯定到处乱发。”
言祀终于睁开眼睛,歪着头看向站在沙发旁边的夏油杰。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几点还没擦干净的血痕上,紫色眼睛在昏暗里亮得不太正常。
“很惨欸,我是诅咒师了。”言祀笑着说:“杰,愿意成为共犯吗?”
夏油杰走在言祀面前,低头看着言祀。
他蹲下来,伸手。
夏油杰握住言祀的手。
手指上有已经干涸的血渍,指甲缝里嵌着暗红,手心是凉的。
他握得很紧,和昨晚把言祀抱在怀里时一样紧。
夏油杰笑了笑。
“已经是了。”
共犯。
亲密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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