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没敢多看言祀。
他想，原来那人小时候，是这么小只、这么安静的。
他以前从没想过。
吃烤肉的时候，五条悟负责喂小言祀吃烤好的肉片，吹凉了才喂。
伏黑惠坐在对面，时不时把烤得嫩的肉块夹到小孩碗里，再把他自己那份蔬菜拨到旁边。
小言祀吃得慢，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像不确定他们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五条悟笑眯眯地给他擦嘴，说：“你要快点长大啊。”
日语，小言祀没听懂。他低头咬肉，腮帮子鼓起来。
伏黑惠看着，忽然有点想那两个人。
想那个已经跑掉的大号的混蛋。
如果这个大言祀也在这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伏黑惠愣了好几秒，垂眸。
他没再看小言祀，把视线移到烤盘上，盯着那些滋滋作响的肉片，用筷子不紧不慢地翻着。
肉片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溅出细小的火星。他翻了几下，把烤好的放到碟边，又去翻另一片。
这一顿饭里伏黑惠始终没怎么看小言祀。
偶尔余光扫过去。
看见那双紫色眼睛安静地盯着碟里的肉，或者看见五条悟用小刀把肉切成碎块，吹凉了递过去，伏黑惠就会把视线收回来，喝一口水，或者拿起筷子再夹些青菜。
他吃得很慢，也很安静，比平时更沉默。
五条悟给小言祀喂了半碗汤，又把刚烤好的牛舌推过来，招呼惠自己也吃。
“老师请客哦，惠不要害羞~”
伏黑惠应了一声，夹了一片，嚼着，没尝出太多味道。
他怕多看那个孩子一眼。那张脸太小了，五官还没长开，可轮廓和神态已经有了言祀的影子。
尤其是眉眼，那双紫色眼睛安安静静看人的时候，像极了那个人。
言祀长大以后，看人的眼神总是含着笑意，眼神一直是在看一场永远不会腻的戏。
可小言祀不同。
小言祀的紫色眼睛干净而戒备，茫然又不安。
伏黑惠只是瞥一眼，心就像被人攥住，闷闷地抽痛一下。
那种痛他有些熟悉。
当年在别墅里，知道言祀和夏油杰叛逃，再也见不到的时候，他站在那间空了的卧室里，也有过差不多的感觉。
他们被抛弃了。
“爸爸妈妈不要你咯”成为现实。
那时更疼，疼得说不出话，疼得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连津美纪敲门都不应。
“惠，你不舒服？”五条悟看了他一眼。
伏黑惠摇头：“没有。”
他把筷子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小言祀正低着头，用勺子舀汤，喝得小心翼翼，喝完了还把勺子放回碗里摆正。
那只手很小，手背上还有一块没消的淤青。
伏黑惠看见了，心口又抽了一下。他移开眼，盯着桌面上那些调料碟，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
想今天学校的作业，想国中的老师，国中的学生，想菜菜子和美美子最近总在问言祀的事。
可不管想什么，那张小小的脸还是会在视线余光里晃。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趁五条悟去结账的时候，悄悄看了小言祀一眼。
小言祀也恰好看过来，两个人目光对上。
小言祀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紫眼睛里有一点好奇，更多的是一种温和礼貌的安静。
伏黑惠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桌上那块没动过的布丁推过去。
小言祀低头看了看布丁，又看了看他，没动。
吃不下了，不想吃。
伏黑惠收回手，把水喝完，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五条悟说：“老师，明天我和姐姐可以带他去买点衣服。”
五条悟愣了一下，笑着应：“好。”
伏黑惠没再看小言祀，推开门走出去。
晚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攥了一路的拳头，掌心全是汗。
回到家后，他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桌上还摆着那张和言祀的合影，是小时候拍的，照片里言祀蹲下来揉他的头发。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扣在桌上，起身去洗澡。热水淋下来，他才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松动了一点。
明天。
伏黑惠想：明天去买衣服吧，买小号的，紫色的，跟那双眼睛一样。
然后他躺下来，闭眼，很轻地说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
五条悟让小言祀坐在他肩膀上。
他一只手扶着孩子的腿弯，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慢悠悠的。
阳光落在他白得发亮的头发上，也落在小言祀那件干净的新衣服上。
小家伙正用手抓着他几缕发尾，低头好奇地打量着路边的一切。
树、店铺招牌、偶尔经过的猫，一切都要被那双紫色眼睛慢慢消化。
五条悟歪头，用中文一字一顿地说：“小言祀，你可以再放肆一点。”
小言祀没听明白。
他以为这人是在跟他说什么重要的事，于是低头，把脸凑过去，贴了贴五条悟的头顶。
他的小脸软软的，带着一点刚洗过澡后的温热。
五条悟被贴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他偏过头，仰面去看那个俯身贴在他头上的小孩，伸手把人又往上颠了颠，用更慢的中文解释：“呀，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顾及其他人。他们都不重要，只有你重要。”
小言祀还是没完全听懂。
但他听到了“你重要”三个字。
这个人和过去那些看他的人都不一样。
有的大人看他时在盘算，有的大人看他时在嫌弃，还有的大人根本不在意他。
而这个白头发的怪人，一直在笑，笑得很好看，也不像要打他。
小言祀想了很久，终于小声嗯了一句。
虽然不太明白，但被人这样说，他觉得很舒服。
五条悟听得心都软了。他单手托住小言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剥开纸递上去。
小言祀伸手接过，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整个人都像被泡软了一点。
他不再缩着，身子往前倾了倾。
双手抓着五条悟对头发，乖乖的一个小挂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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