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天还没全黑,一行人进村的时候,村庙前那片空地上已经忙开了。
灯篙竖在村庙前头,一根三四层楼高的青竹,竿头挂着灯和幡,风一过,灯跟着晃。
供桌从庙门口一路排到空地边上,鸡鱼鸭肉、米饭糕点堆得冒尖,帮忙的村民端着盘子来回走,僧道在坛上诵经。
王杰穿了件熨平的衬衫,迎上来的时候脑门上全是汗,手里还捏着一叠流程单:“可算来了,可算来了。”
他挨个招呼,把周鸣往灯篙底下让:“机位架这,这看得全。”
“头家今天气派。” 周鸣乐着架好手机,把补光灯递给阿檀,阿檀自然接过去,站到他侧边。
江祈揣着手,不紧不慢跟在后头,扫了一圈:“行啊,排场挺大啊,我那边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大排场的普渡了,都是家普,公普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王杰苦笑:“一年就轮这一回,全族的眼睛都看着,办出岔子,别说我爸踹我了,我爷爷都能拿拐杖追我三条街。”
周鸣点开直播,开播没一会,在线人数就涨了上来。
【黑无常亲自出勤,这村面子够大】
【还不怕孤魂野鬼闹事】
【头家这衬衫比周鸣上镜不少啊】
【这一桌菜,我年夜饭都没这么硬】
周鸣念了两条,把镜头扫过全场:“家人们,今天闽南一个村子办普渡。
先说清楚,这块空地闽南话叫大埕,就是村里晒谷子、办大事的地方,今年轮到我房东当头家,也就是主办户,请客的钱和活都他家牵头,带你们看全套流程。”
榆树一进空地就看不过来,走到第二张供桌前站住:“摆了这么多菜,请的客人呢?我一路进来,没看见谁入座。”
“客人早到了,就是你看不见。” 江祈走到她旁边。
榆树认真起来:“是鬼?”
“在闽南别这么叫。” 江祈抬了抬下巴,示意满场供桌:“本地人管他们叫好兄弟,请来吃顿饭。坛上那位是普度公,专门镇着场子,客客气气请来,客客气气送走。”
“普渡公是谁?”榆树倒是有些好奇的问。
“普渡公的身份其实不止一个。”江祈笑道。
佛经里有个故事。唐代翻译的《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记载:
阿难尊者夜里打坐,三更天来了一个饿鬼,这个饿鬼告诉阿难:三天之后你命尽了,要投胎到我们饿鬼道里。
阿难吓坏了,去问释迦牟尼佛。
佛教了他一套施食的方法,说这样不仅能救饿鬼,阿难自己也能延寿。
这个喷火的饿鬼,就叫面燃大士,也叫焰口鬼王。
后来佛教里讲,这个面燃大士不是普通的饿鬼,他是观音菩萨的化身。
观音菩萨为了度化饿鬼,故意现了一个凶恶鬼王的样子。
所以你看他的神像:青面獠牙、口吐火焰、身披盔甲,但头顶上永远站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
这是在告诉你:别看他长得凶,他本质是慈悲的观音。
道教的说法不一样。
道教认为普度公是太乙救苦天尊的化身,全称很长:叫做面燃大士羽林监斋普渡真君。
太乙救苦天尊是道教专门救度地狱众生的神。
中元节他出来主管鬼魂,给孤魂野鬼施食,让他们吃饱了别闹事。
上面讲的是通用版本。
但在很多地方,普度公不是面燃大士,而是本地历史上一个具体的人。
比如泉州廿一都的莲塘村,当地的普度公传说是南宋一个姓刘的外地郎中。
他从中原迁来,跟莲塘开基祖是朋友,当年闹瘟疫,他救了很多人。
死后村里人感念他,奉他为普度公,让他管这一片的孤魂。
这种情况在闽南很常见。
很多地方的普渡公,其实是本地的一位好医生、好乡贤、或者战死的军人,死后被请出来当这个管鬼的领导。
所以你问闽南人普度公长什么样,有人会告诉你他是青面獠牙的鬼王,有人会告诉你他是个白胡子老大夫。
他到底是谁,取决于这个村子想纪念谁。
周鸣把这话接给直播:“听见没家人们,今天来的都是客人,好兄弟。”
江小鲤在旁边闲闲补一句:“好歹一年一桌席,今年也放开了些,虽然比起十几年前还是冷清不少,不过也算是回暖了,以前比过年都热闹。”
【好兄弟这称呼,居然有点暖】
【合着七月是给阿飘开自助餐】
【一年一桌还轮流请,这格局】
榆树仰头看那根高竹竿:“杆子上挂这么多灯,也是给他们照路?”
“聪明。” 江祈难得夸人:“这叫灯篙。好兄弟是亡魂,认不得路,远远看见这盏高灯,才知道今晚这一片开饭,照着灯过来。”
“这做法年头可不短。” 江小鲤抱着胳膊:“北宋有本《东京梦华录》,写汴梁过中元,竹竿砍成三只脚,上头织个灯窝,叫盂兰盆,盆里还搭着衣服冥钱一起烧。
过了七月初七,戏园子就开演《目连救母》,连演到十五。”
她偏头看江祈:“哥,你那时候是不是也去挤过?”
江祈面不改色:“路过。”
“哦,路过八回。” 江小鲤拆台拆得干脆。
“古代确实没什么娱乐项目,闲来无事。”江祈面无表情。
周鸣没忍住乐,弹幕也乐。
【路过八回哈哈哈哈】
【这不就是连看八回吗?】
【义父: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再往里走,两边住户家门口也各摆一张小桌,饭菜、米饭上插着香,桌角放着一盆清水、一条新毛巾。
榆树蹲下来看:“这也是请好兄弟?怎么桌子摆在门外,这盆水和毛巾又是做什么的?”
“空地上这个叫公普,全村凑一块办,各家门口这个叫私普,各家自己请。”
江祈继续解释说,“赶了一年路的客人到你门口,总不能让人直接上桌,先洗把脸、擦擦手,这盆水这条毛巾就是干这个的。
桌子摆门外,因为人有人的屋,鬼有鬼的地界,请客在门外请,不往家里领。”
榆树听完点了点头,神情认真:“连洗脸都替他们想到了,好细致。”
“不然怎么叫礼数。” 江祈轻笑一声说。
【门口摆毛巾原来是给客人洗尘】
【这礼数比我招待亲戚都周到】
榆树边走边想,又问:“来之前周鸣给我补过课,说这天佛家叫盂兰盆会,道家叫中元节,两个节怎么过到同一天了?”
江祈找了张干净凳子坐下,示意榆树站近些:“佛家这本经叫《佛说盂兰盆经》,西晋译进来的,讲目连救母。
目连的母亲堕在饿鬼道,饭送到嘴边就变成火炭,佛祖让他在七月十五备下百味五果供养十方僧,靠众僧的功德把母亲救出来。
盂兰是梵语,意思是倒悬,人饿狠了跟倒挂着一样难受,供僧救人,就叫解倒悬。”
“华夏头一场盂兰盆斋是梁武帝办的。” 江小鲤补了一句。
“而道家这边是三官,天官、地官、水官。”
江祈接着讲:“正月十五上元,天官赐福,七月十五中元,地官赦罪,十月十五下元,水官解厄。七月十五这天,地官大帝生日,这一天他亲自下凡,带着手下把人间和阴间所有人的善恶记录核对一遍,赦免罪过。”
“一个供僧救母,一个赦罪,日子都在七月十五,老百姓不管你是哪家,合一块过,就成了今天的普渡。”
周鸣长出一口气:“一个节两套系统,最后拼了个节,拼好节了算是。”
【饭到嘴边变火炭,这也太苦了】
【佛家道家各过各的,老百姓:我全都要】
【讲半天就是请可怜人吃饭】
村道尽头,几个村民蹲着扎纸灯,灯裱在木板上,里头留着放蜡烛的位置。
榆树看见了:“那边扎的是什么?”
“水灯。” 江祈顺着看了一眼:“灯篙照陆地上的好兄弟,水灯照水里的好兄弟,后半夜去海边放,放了你就懂了。”
榆树还想再问,江祈已经站起身:“别急,后半夜有你看的。”
空地边上那棵老榕树有些年头,树阴铺开老大一片。
榆树走到树底下停住,回头跟江祈说:“这地方人多,影子也多。”
周鸣举着镜头四周看:“哪呢?我怎么看不见。”
“你也看得到,只是你入行时间太短了,有一些经验不足,分不清而已。” 江小鲤走到榆树身边,目光从树阴、供桌边、巷口挨个扫过去,语气平常。
“树底下蹲着三个,供桌边上站着两排,巷口还有几个探头,都排着队等开席,规矩得很。”
周鸣恍然大悟:“我就说嘛,原来是我太菜了。”
........
吉时到,坛上法事正式开始,僧道诵经,王杰带着各家代表依次上香,空地上静下来,只剩经声。
头一个出问题的是灯篙。
竿头那排灯毫无征兆灭了一盏,守灯的村民当是风刮的,搬来梯子重新点上。
灯刚亮稳,又灭一盏,这时候半点风都没有,旁边挂着的幡一动不动。
没等他再爬梯子,剩下的灯一排接一排灭下去,高高的灯篙上头,只剩两三点火光。
灯一灭,供桌那边也跟着出怪事。
同样的香,四周几桌烧得又红又旺,唯独场地正中那几排,点着了火就缩回去,只剩一点,怎么点都烧不旺。
更让围观村民心里发毛的是供品。
村里老人常说,好兄弟真来吃了,香会往下落灰,可正中那一排供桌,那个香都快燃了一半了,还没往下掉,等于客人到了门口,一口没动。
人群里开始小声议论。
一个被奶奶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忽然扭过脸,盯着空地边上,拽奶奶的衣裳:“奶奶,那边站着几个湿湿的人,一直看我们。”
他奶奶赶紧捂住他的嘴,自己脸都白了。
巷口谁家的狗叫了起来,冲着海边的方向,一声接一声。
刚才还红火热闹的空地,一点一点冷下去。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互相看,其中一个变了脸色:“不对,做了几十年普渡,没见过好兄弟不敢上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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