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荷有日子没见林墨,沈荷听说他在组织募捐,给东北抗日义勇军送寒衣,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两个人偶尔通个信,信都不长,林墨写“沈小姐,近日可好”,沈荷回“尚可,你呢”,林墨回“忙,勿念”。
十二月头上,上海落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瓦片上、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沈荷在布庄柜台后面算账,春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气喘吁吁。
“小姐,林先生让人送来的。”
沈荷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很急,有些字缺了笔画。
“沈小姐,明日北上,临行欲一见。午时,校门口。林墨。”
沈荷看完,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
第二天,沈荷把手里那页账算完,跟老陈交代了几句,穿上大衣,带着春兰出了门。
上海大学门口,林墨已经在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的扣子换过,颜色不一样。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看到黄包车停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沈荷下了车,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一长一短,在薄雪里显得很淡。
“什么时候走?”沈荷问。
“下午的火车。”林墨把包袱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脚边,“从北站走,先到南京,再转津浦线。”
沈荷点了点头。“去多久?”
林墨沉默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不一定会回来了。”
沈荷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她看着林墨的脸,比上次见面又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也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烧红的炭。
沈荷想说“保重”,想说“别死”,想说“你一个读书人,去北方能做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这些话说出来,轻了。
林墨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书,递过来。书不厚,封面是橘红色的,上面印着两个字——《红烛》。
沈荷接过来,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林墨的笔迹,写得端端正正。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沈荷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她把书合上,握在手里。
“沈荷。”林墨叫她的名字,没有叫“沈小姐”。“我走了之后,你好好做生意。布庄开好了,也是救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你出钱,比一百个学生喊口号管用。”
沈荷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你倒是会安排。”
林墨也笑了,笑得比沈荷大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把包袱重新背到肩上,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荷。”他又叫了她的名字。
沈荷看着他。
“赵正值得你托付。”林墨说完,没有等沈荷回答,转身大步走了。
他的背影在雪里越来越远,灰布棉袍在风里被吹得紧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包袱在背上颠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沈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红烛》沉甸甸的,不是书重,是那行字重。
春兰从黄包车上探出头,小声喊:“小姐,上车吧,雪下大了。”
沈荷没有动。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睫毛上,她也没有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上了黄包车。
“小姐,回布庄?”
“嗯。”
沈荷低下头,翻开那本《红烛》。扉页上那行字又出现在眼前——“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林墨的字写得不算好,有些歪,有些挤,但每一笔都用力,力透纸背。
沈荷把书合上,抱在怀里,雪越下越大了,不是刚才那种细碎的雪末子,是一朵一朵的雪花,慢悠悠地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屋顶上、树梢上、行人的肩上。
林墨不会回来了。沈荷知道,他走的时候就知道了。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回到布庄,沈荷把那本《红烛》放在抽屉里,跟账本放在一起。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很久没有说话。
春兰端了杯热茶过来,放在她手边,小心地问:“小姐,林先生走了?”
“走了。”
“还回来吗?”
沈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茶是烫的,她的心也是热的。不是暖的热,是烧的那种热。像林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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