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几日匆匆而过。
苏青又约沈荷，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地点在南市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
春兰把人送到门口，沈荷让她去附近逛逛，自己掀帘进去。茶馆不大，几张方桌，几条长凳，柜台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账房。
苏青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男人。沈荷走过去，苏青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风风火火的爽利，多了一点她很少在人前露出来的东西。
沈荷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她就明白了。
男人二十五六岁，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他站起来，比苏青高一个头，微微弯了弯腰。
“沈小姐，你好。我是陈守拙。”
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像在念一篇需要反复斟酌的文章。沈荷坐下，要了一杯清茶。
苏青坐在陈守拙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尺的距离，没有挨着，但沈荷注意到苏青的手放在桌下，跟陈守拙的手叠在一起。
苏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沈荷，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沈荷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他。”苏青放下茶杯，下巴朝陈守拙的方向抬了一下，“我跟他是在英国认识的。伦敦大学，他在那里半工半读。我们认识三年，在一起两年。”
苏青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
“不是因为他对我好，是因为他懂我。”
苏青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陈守拙。陈守拙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沈荷看到了。
“沈荷，我这些年在外面，认识的人不少，能说真话的没几个，你算一个。”苏青转过头，看着沈荷，“所以我不想瞒你，他是我的恋人。我们打算结婚，不是现在，是等该做的事做完了。”
沈荷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不惊讶，是她习惯在听到任何消息的时候先让自己稳住。
苏青在等她说话，陈守拙也在等她说话。两个人四只眼睛，落在她身上。沈荷放下茶杯，看着陈守拙。
“陈先生，你跟苏青在英国就认识了，你了解她多少？”
陈守拙想了想，那个想的过程不长，但沈荷看得出来他不是在编，是在挑，从很多话里挑出最要紧的一句。
“我知道她十五岁就敢一个人坐船去英国。知道她在伦敦一个月换了三份工，没有跟家里要过一分钱。知道她读了很多书，每一本都在扉页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我还知道她怕黑，晚上睡觉要留一盏小灯。但她从来不在白天说晚上怕黑的事，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胆小。”
苏青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端起茶杯，用杯盖挡住了自己的脸。沈荷看着陈守拙，看着他的眼睛。
“陈先生，你愿意为她死吗？”沈荷问。
这句话问得突然。苏青抬起头，看着沈荷，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陈守拙没有犹豫。
“愿意。”
沈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愿意死容易，愿意活难。死是一瞬间的事，活是一辈子的事。你愿意为她死，那你愿意为她活吗？活到仗打完，活到该做的事做完，活到她爹点头、你娘点头、所有人都点头的那一天。你能吗？”
茶馆里安静了。柜台后面的账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陈守拙看着沈荷，沈荷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陈守拙先开了口。
“沈小姐，我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北边在打仗，我很快就要走了。也许回不来，也许能回来。但我能跟你保证的是，只要我活着，我就会来找她。不管她爹点不点头，不管我娘点不点头，不管所有人点不点头。我会来。”
沈荷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苏青。苏青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不是笑，是一种“你看，我没看错人”的笃定。沈荷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陈先生，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苏青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小片，洇在桌布上，像一朵小小的花。沈荷看着那片水渍，没有说话。陈守拙伸出手，覆在苏青的手背上，她的手不抖了。
沈荷站起来。“陈先生，苏青是我朋友。你走了之后，她在上海的事，我来照应。你活着回来，我替你们高兴。你回不来——”
她顿了一下，“她还有我。”
沈荷转身走了。苏青坐在椅子上，看着沈荷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陈守拙没有劝她别哭，把手帕叠好，放在她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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