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庄账上的钱只出不进。老陈把上个月的工钱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沈小姐,这个月的工钱,我不要了。”
沈荷抬起头,看着老陈。
“老陈,你也要吃饭。”
“我有积蓄,够吃几年。”老陈的声音沉稳。
“沈小姐,我在您这里不是为了钱。您做的那些事,我帮不上大忙,只能把账做好,把货送好。这就够了。钱不钱的,您不用操心。”
沈荷看着他,看了几秒。把红纸包打开,从里面数出几块大洋,又把剩下的包好,推回去。
“你那份积蓄留着养老。这个月工钱减半,我还能出得起。再少,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老陈看到沈荷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他拿起红纸包,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门帘在身后落下来,晃了几下。
春兰端茶进来,正好跟老陈擦肩而过。她把茶杯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犹豫了好一会儿。
“小姐,我也可以不要工钱,我跟着您十年了,吃您的、穿您的、住您的。我攒的那些钱,够花很久了。”
沈荷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抬起头看着春兰,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看得春兰有些不自在。
“你还要嫁人,攒点钱。”
春兰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得像过年时门上贴的对联纸。
“谁……谁要嫁人了!”她的声音高了半度,低了半度,拐了个弯,最后闷在喉咙里。
沈荷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春兰看到了。她更红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沈荷没有再说,拿起账本继续算账。春兰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出去。
冬梅在廊下擦窗户,看到春兰红着脸从后间跑出来,进了厨房。冬梅看了厨房方向一眼,低下头继续擦窗户。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她用抹布抹了一下,露出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树。
冬梅第一次主动开口,是在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春兰正在后间货架,冬梅端着一壶茶进来,放在桌上,没有走。
春兰抬起头,看到她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怎么了?”春兰问。
冬梅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春兰姐,我能不能……也帮忙?”
春兰愣了一下。冬梅来沈荷身边两年多了,不爱说话,不打听,不传话,每天烧水、打扫、理货,像一只安静的猫。
春兰从来没有想过她会主动要求做什么。春兰看着她,看了片刻,放下手里的稿子。“你想帮什么忙?”
“什么都行。”冬梅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力气。“我不识字,但可以学。我跑不快,但可以走。我不聪明,但不偷懒。”
春兰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后间门口,掀开帘子。“小姐,冬梅说她愿意帮忙。”
沈荷从账本上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冬梅。冬梅低着头,不敢看她。沈荷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冬梅面前。“你想好了?”
冬梅点了点头。
“联合会的事,不是玩,不是图热闹。做了就不能退,退了就可能出事。你不怕?”
冬梅摇了摇头。“不怕。”
沈荷看着她。“好,从今天起,你跟着春兰,她做什么,你学什么,先认字,不认识字,送不了信,也看不了条子。”
冬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小姐教我?”
“春兰教你。她认的字比我少,但教够用。”
沈荷转身走回桌前坐下,继续看账。春兰拉着冬梅的手进了里间,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识字本,翻到第一页。“人、口、手、足。这四个字,你先认。今天认会了,明天教你写。”
冬梅接过识字本,坐在春兰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人”字像两条腿站着,“口”字像一张方方的嘴。她用手指在桌面上照着画,画了一遍又一遍。
春兰看着她的认真劲儿,忍不住说“冬梅变了”。沈荷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看里间的冬梅,又看了看春兰,“人都会变。”春兰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没有回嘴,低下头继续教冬梅认字。
冬梅学得很慢。一天认四个字,第二天忘三个。春兰不着急,忘了就再教。冬梅也不急,忘了就再学。
半个月下来,她认了二十多个字,能看简单的纸条。沈荷让她试着送第一封信,地址写在纸条上,字写得很大。
冬梅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出了布庄的后门,沿着南市大街走了三条巷子,拐了两个弯,找到了地址。她把信交给一个穿灰棉袍的男人,那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收了信。冬梅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回到布庄,春兰问她“有人跟着吗”,冬梅说“没有”。春兰松了一口气,让她去厨房烧水。冬梅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
她站在水池边,看着水龙头里的水冲在铁盆里,溅起的水花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她低下头,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上面的字已经被汗洇花了,看不清了。她把纸条撕碎,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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