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荷一夜没睡。她坐在桌前，油灯一直亮着。春兰在隔壁睡着了，眉头皱着，梦里也不安稳。天蒙蒙亮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沈荷听到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赵正站在门外，大衣上全是灰，右臂吊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但渗出的血已经把它染成了暗红色。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沈荷看着他，没有说话。赵正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进来。”沈荷侧身让开。
赵正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沈荷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过来，放在他手里。赵正端着杯子，没有喝。春兰被声音惊醒，从隔壁过来，看到赵正的样子，惊得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转身去拿药箱。
“伤多重？”沈荷问。
“擦破皮。不碍事。”赵正的声音有些虚，但他还是那副语气。
沈荷看着他的右臂。绷带缠得很厚，但血还在渗。“谁干的？”
“日本兵。”赵正抬起头看着沈荷。“码头上的货炸了。中村损失了几十万大洋的物资。他的脸丢尽了。”
沈荷沉默了片刻，把白玉簪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你拿自己的命去换他的脸。”
赵正看着她。
“他的脸，比我的命值钱。丢一次脸，他在陆军省的地位就动一次。动三次，他就坐不稳了。坐不稳了，我们就安全了。”
沈荷没有说话。她蹲下来，解开赵正右臂上渗血的绷带，重新上药，重新包扎。手不抖，比当年在后院给赵正换药时还稳。春兰端着热水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赵正一声不吭，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沈荷系好绷带，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水盆里洗净。
“赵正，下次你要去送死，提前告诉我。我不拦你，但我得知道，我等的这个人还活着。”
赵正看着她。“好。”
窗外，天亮了。法租界的梧桐树在晨风里沙沙地响。春兰把水盆端走，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沈荷坐在赵正对面，把白玉簪子放回口袋。
“货炸了，中村吃了亏。他不会善罢甘休。”
赵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他还会再来。但我们也会再打。”
沈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气息。远处虹口方向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沈荷知道，那里有一个人在看着这边。那个人丢了脸，丢了货，丢了两个据点。他不会认输。
中村没有发火。
他听完田中的汇报，把桌上的文件叠齐，放进了抽屉。神户丸在十六铺码头爆炸，货物全损，三名船员受伤。
陆军省来电质问，他用“意外”二字回复，附了一份码头巡逻报告，说是电路老化引发的火灾。假的。但他写得像真的。田中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中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赵正。”
他说了这两个字，没有加任何修饰。田中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下文，小心翼翼地问：“先生，要不要加强对沈荷的监视？”
中村放下茶杯。
“不要。撤掉所有盯梢的人。”
田中愣住了。“撤掉？”“撤掉。”中村站起来，走到窗前。
“盯梢盯不出结果。他拔我两个据点，炸我一船货，我们还盯着，就是承认我们输了。不盯，就是告诉他没有伤到我们。他摸不清我们的底，就不敢轻举妄动。”
田中不敢再问，退了出去。中村站在窗前，看着虹口的街道。日本兵列队走过，皮鞋踩着石板路，咔咔响。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没有。赵正以为赢了这一局。他不知道，中村等的就是他以为赢了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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