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十月,武汉沦陷。消息传到布庄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弄堂口围了一堆人,有人拿着报纸,有人凑过去看,看着看着就哭了。哭声从弄堂口蔓延到整条街。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那种哭。
沈荷没有哭。她在王静淑的公寓里刻蜡纸。法租界霞飞路,一间小公寓,窗户朝北,下午也没有阳光。
王静淑走之前把钥匙留给了她,说“这间屋子你用,空了也是空着”。
沈荷没用,一直空着。油印机被巡捕房没收之后,赵正又弄到了一台旧的,从虹口一个倒闭的印厂收来的,摇把断了,用铁丝缠着。
机器藏在壁橱里,上面盖着旧床单。沈荷每个星期来一次,刻蜡纸。刻好了,锁在抽屉里。几个月的底稿攒了厚厚一沓,一直没有印。不是不想印,是不敢印。中村盯得紧,巡捕房查得严,印了发不出去,发了会被抓。但武汉沦陷了,她不想再等了。
赵正把油印机从壁橱里搬出来,放在桌上。春兰帮忙调墨,阿诚在门口守着。沈荷把积攒的底稿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份一份地排顺序。
第一篇是她昨晚写的,题目叫《不灭的火》。字数不多,五百来字。她重新铺了一张蜡纸,把文章又刻了一遍,边刻边改。
刻完了,她把蜡纸蒙在油印机的纱框上,春兰上墨。墨辊滚过去,油墨从刻透的字迹里渗出来,印在白纸上。沈荷拿起第一张,看了看。字迹清晰,墨色均匀。
《不灭的火》
武汉丢了。消息传来,满街哭声。
哭完了,有人问:接下来怎么办?
我的答案是:不怎么办。该做的事继续做,该走的路继续走。
日本人占了东北,占了华北,占了上海,占了南京,现在又占了武汉。他们能占的地方都占了,但有两样东西他们占不去——一样是骨头,一样是人心。
骨头是硬的,打不碎。人心是热的,浇不凉。
前线的士兵还在打。不是因为他们一定能赢,是因为他们不打了,身后的人就得死。
后方的工人还在做工。不是因为他们不怕轰炸,是因为他们不做工,前线的枪就没有子弹。
学生还在读书,老师还在教书,医生还在救人。大家都还在做事。仗打了这么久,我们没有散。不散,就有希望。
武汉没了。但中国不会没。只要还有一个人不认输,中国就不会没。
我们不会认输。
沈荷把报纸一张一张地叠起来,码齐。春兰在旁边数。“一、二、三……一百。”纸不多了,只印了一百份。
沈荷说够了,多了也发不出去。小周在门口等着,接过牛皮纸袋,揣进怀里。沈荷叫住他。
“这次不送章太太家。直接送到几个小报摊。告诉他们,不要钱,摆在显眼的地方。有人看完了就收回来,不要让人拿走。”小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小陈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
阿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来。
“沈小姐,中村的人还在盯着。这批报纸出去,他一定会知道。”
沈荷把蜡纸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锁进抽屉里。“知道就知道。他要抓就抓,要封就封。他抓了,我再写。他封了,我再印。”赵正靠在窗边,没有说话。
秋天来了,什么都没变,只是更冷了。但沈荷手里那篇《不灭的火》,印在纸上,塞进了租界边缘的报摊里。有人会看,看完了也许会记住几句——“骨头是硬的,人心是热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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