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海大校园，被梧桐叶和学士服填满了。
童卓把车停在校门外的临时停车区，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拍。
他其实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嘈杂、热闹、到处都是年轻的笑脸和手机镜头。比起这种被阳光和青春气包围的地方，他更习惯会议室里的冷气和隔音玻璃。
但他还是来了。
童画毕业，他这个做哥哥的怎么可能会缺席？
过去交谈了几句，送了花之后童画就被拉去拍照了。
他远远站在草坪边上的那棵梧桐树底下，看着童画被苏清羽搂着脖子拍照、被江沫塞了一捧花、被夏凌希按着帽子整理刘海。她笑得很开心，像一棵被阳光晒透了的向日葵。
卓看了几分钟，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他不打算上去凑热闹。他过来就是为了站在远处看一眼，确认她好好的，就够了。
返程的路要穿过主楼前的广场。午后阳光正烈，他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步子不紧不慢。广场上到处都是拍照的毕业生，笑声和快门声此起彼伏，有人举着气球跑过去，带起一阵夏天的风。
他正要绕过喷泉池，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轻快又礼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你好——请问可以帮我们合张照吗？”
童卓停下脚步，侧过头。
一个女生站在喷泉池边上，手里举着一部手机，正微微歪着头看他。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现场都有穿的学士服，头发是粉棕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种暖融融的光泽，像被光浸透了的棉花糖。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浅浅的琥珀色，此刻正带着一点期待和恳求看着他，眼尾微微弯着，笑容很轻，但让人觉得特别真诚。
“摄影师在忙，同学也都在各自合照，我们找不到人了……”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同样穿着学士服的女生，几个女孩子正朝她挤眉弄眼，其中一个还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分明是把她推出来当“外交官”的。
童卓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素来不喜欢被打扰。如果是平时，他大概会礼貌地说一句“不好意思，我有事”然后离开。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太亮了，像夏天午后喷泉池里被阳光切碎又拼起来的水光。她不像是精心打扮过才来搭话的，倒像是真的被朋友推出来、碰巧看到了一个路过的人、碰巧觉得这个人应该不会拒绝她。
童卓看着她，嗓音放平：“拍哪里？”
女生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像按了开关一样：“这里！就喷泉前面！我们想拍一张抛学士帽的！”
她飞快地把手机递过来，屏幕已经打开了相机。童卓接过来的时候，指尖无意中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温热的，带着一点夏日的燥意。他面不改色地退后半步，举起手机，对焦。
镜头里，她和她的朋友们站在喷泉池前，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调整站位，有人把学士帽举过头顶，有人拽着旁边人的袖子笑。
“三、二、一——！”
帽子飞起来的一瞬间，快门按下。阳光正好落在她扬起的脸上，帽檐的流苏被风带起来，在粉棕色的发丝间划出一道细碎的弧度。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身后是喷泉散开的水雾，在光线里碎成一片细小的彩虹。
童卓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拍得不错。
他把手机递还给她。女生接过来低头翻了翻照片，然后抬头冲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拍得好好！谢谢你！”
“不客气。”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翻自己的包，翻了好几秒才翻出一支笔——一支看起来普普通通、笔帽上顶着一只Q版小猪造型的笔。
小猪的脸圆嘟嘟的，嘴巴微微撅着，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点，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文具店随手买来的可爱小物件。
她把笔递过来：“这个送你！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谢谢你抽时间帮我们拍照！”
童卓低头看着那只小猪笔，沉默了一拍。
他平时用的笔，最便宜的一支也要四位数起步，笔杆纤细，重量适中，每一支都经过他亲手挑选。
而这支笔——笔杆是硅胶的，有些手感，笔帽上的小猪脑袋摸起来圆滚滚的，看起来像是哪家文具店十块钱的那种。
他本可以拒绝。
他有一百种礼貌的方式说“不用了，举手之劳”。
但他看着那只撅着嘴的小猪，又看了一眼她那双亮晶晶的、因为担心被拒绝而微微眨了一下的眼睛，然后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不客气！祝你天天开心！”她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跑回朋友那边去了。粉棕色的发尾在阳光下跳了一下，像一小簇被风吹散的暖光。
童卓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只小猪笔。
笔帽上的猪头正用两颗小黑点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他把笔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转身继续往外走。
那天晚上回到公司，舒轩过来送文件的时候，发现童卓桌上那支贺随送的定制钢笔被放在了笔架最旁边的一格。而桌面上最顺手的位置，搁着一支笔帽上顶着Q版小猪头的圆珠笔。
舒轩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未来妹夫送的笔失宠了？童总之前可是只用这支笔的，用了好几个月呢！
他一边把文件放在桌上一边状若不经意地问：“童总，您换笔了？”
童卓正在翻文件，闻言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嗯。”
舒轩看着那支撅着嘴的小猪，又看了看童卓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忍住了追问的冲动。作为一个跟随童卓多年的秘书，他深知一件事——老板不主动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但他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童卓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个小猪脑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碰一个什么有趣的小东西。
舒轩把门带上了，站在走廊里沉默了三秒，然后掏出手机给童画发了条消息：【画画，你哥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童画秒回：【？？？】
【不可能！他那个性冷淡能谈恋爱？】
【除非舒轩哥你变成母的！不然这辈子都不可能！】
舒轩：【……】倒也不用这么说吧？
舒轩看着那几行字，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总裁办公室门，默默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觉得，这个“性冷淡”大概很快就要被治好了。
隔了一周，人事部递上来一份新入职助理的名单。童卓照例扫了一眼，视线在其中一栏停住了。
林听棠：二十二岁，海大应届毕业生，金融管理专业。
童卓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和一支笔帽上顶着小猪头的圆珠笔。
他把名单放下，语气平淡地开口：“这个，让她明天来报到。”
舒轩接过名单，低头一看那个名字，又看了一眼童卓的表情，什么也没问，恭敬地应了一声：“好的，童总。”
转身出门的时候，他嘴角终于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原来那个女生叫林听棠。
那支小猪笔，看来不是偶然。
窗外的夕阳正从落地窗铺进来，在桌面上那个撅着嘴的小猪脑袋上落了一小片金红色的光。童卓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猪，伸手把它拿起来，用笔尖在废纸上随意划了一道线。
出墨顺畅，手感意外地不错。
他放下笔，翻开了下一份文件。
但那个粉棕色头发的影子，在文件页角的余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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