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辰看着沉夜,眉眼间那万年凝成的寒霜好似慢慢裂开了一道缝。
句辰微微俯身,道:“好像不错。”
沉夜扬眉,大笑,“是说心意相通的感觉?”
句辰眸光一闪,点了点头。
沉夜拿眼睛瞥了瞥他的脸,便是此刻,他终究还是不笑么?
如此,多少有些遗憾。
若他能笑,若他能在这个时候笑一笑,与她对视笑一笑,该有多好。
然而,句辰的脸却仍旧好似一块沉入深潭的冷玉,如雕如琢,美轮美奂,却冷冽刺骨,遥不可及。
沉夜问道:“姮婆说你曾立下过三个宏愿?”
句辰回答:“很小的时候就立下了。”
沉夜笑道:“如今你的两个宏愿,皆与诛杀恶人有关,难道你的三个宏愿都是杀人之愿?”
句辰还未回答,一个沙哑而艰涩的男子声音响起,打断了沉夜的话,“可以将那个东西还我么?”
这句话其实并无什么特别,可不知为何,由这个声音说来,却充满了不耐与嘲讽,让人听得心烦。
沉夜回头,看见一脸戾气的宣明站在他们身后。
“你他妈的倒是还我啊。”宣明再一次道,这一次的语气愈发暴躁。
“滚。”
圣君句辰言简意赅,拉过沉夜,挥袖转身,二人已在千里之外。
沉夜看着脸色沉沉的句辰,不怕死地拉拉他袖子,问道:“你为何不将本命之晶还他?你与他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你们当真一起与其他女子纠缠过?”
“是几个女子?到底是三角恋还是四角恋?莫不是背德?”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过么?”
“少年时嘛,谁没风流过?谁没冲动过?好说好说,理解理解。你就与我说说呗,又少不了一两肉。”
沉夜一路聒噪,句辰一路只盯着前方,沉夜说得口干舌燥,句辰一句话没回。
这个人,到底是如何忍住不与她解释的?难道他根本就没有想解释的冲动?沉夜着实佩服。
可是司缘们说过,风月集里写过,作为一名男子,最大的义务不就是和女子解释过往么?
沉夜佩服着佩服着,心里却好像堵了一小块。如今,她也是小气了。
沉夜正一边胡说八道一边胡思乱想,一道光华已经钻进了她的袖中,她连忙去看。一颗光彩绚丽的晶石在她袖中闪着灼灼金光,竟是宣明的本命之晶。
“十年。”句辰突然敲了沉夜的头一下,“你帮我想,想十年,想百年,都可以,你来决定还不还他,不用再与我说。”
沉夜这下当真是有些意外了。宣明可是大罗金仙境巅峰,他的本命之晶何等珍贵,句辰就这样给她了。
沉夜正要问他为何,转念一想,却是想通了:“你的东西也是该交给我保管,我们那里也都是如此的,男子的东西自都要交给女子保管的。”
沉夜说着拍了拍句辰肩膀,叹了口气,“我本来是不爱操心的,可若是为了你,也只能勉为其难,替你做个主了。”
替他做主.....沉夜想入非非,喜笑颜开。
句辰以手扶额,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
沉夜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道:“你为何问炽肃,他是否有人唆使?”
句辰微微皱眉,“东海太姥曾得到过一本古籍,里面有提到以少女血洗石来提纯宝石的办法,我请了冥绎星君查访此事,发现乃是一位彩衣仙将这古籍送与东海太姥。“
沉夜“呀”了一声,将袖中两颗魂珠拿出,对句辰道:“我有一颗魂珠,不知为何竟吸出了炽肃的一颗魂珠。我在里面看见也有一个披着彩衣的男子,从小入炽肃梦中,引诱炽肃与折丹星君反目。”
句辰眼风轻轻扫过沉夜手中的魂珠,“谁给你的这个东西?”
沉夜一时竟有些心虚,不知如何回答。
句辰道:“这是颗难得的魂珠,魂力强大,炽肃在濒死之际魂力减弱,所以他的一颗魂珠会被它吸取。你有了它,以后在人濒死之际,便可取人魂珠。”
沉夜想了想,道:“如此说来,只要魂力减弱,便可取人魂珠,那么若有人心甘情愿,也可以取么?”
句辰点头,“虽是如此,只是这世间愿意被人取魂珠者,只怕没有。”
沉夜耸耸肩道:“我在逐日城见过彩衣仙,他们天真浪漫,只知歌舞,为何会与这些事情有关?”
句辰凝眸,“我如今一时也想不到关窍。”
沉夜正想说什么,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神魂已经被手中那颗魂珠吸了进去。
今日,它为何如此急不可耐,她还没催动它呢.....
沉夜迷迷糊糊想着,眼前却已经是一片碧海蓝天。
-
玉娇公子一剑斩下蛟龙的脑袋,替暖鹭嘴的百姓报了仇,雪了恨。
暖鹭嘴不是一张嘴,而是南海入海口一座小城。
小城四季如春,物产丰富,简直是天上人间,只可惜,百年前这里闹了灾。
南海里不知道何时来了条蛟龙,性情霸道,喜欢吃人。
暖鹭嘴百姓大多以打鱼为生,出海本就凶险,如今有了这条蛟龙,出海便有些九死一生。
暖鹭嘴的百姓恨极了蛟龙,只好夜夜祈祷仙人相助。
没想到,求着求着,真的来了一个仙人。
那一夜,仙人脚踏七星步而来,金冠玉带,容色倾城,简直好看得不能再好看了。
仙人说,他名唤玉娇,可以杀蛟龙。
那一夜,暖鹭嘴全城都沸腾了,为仙人而沸腾。
玉娇公子对自己这一次的暖鹭嘴之行,心中也十分沸腾。
他擦擦额头汗珠,觉得自己虽然还没寻到那女子,还没有实现自己少年的理想,可像如今这般仗剑走天涯,为民除害也是十分不错。
玉娇仰天大笑,灌了自己一口酒,理了理冠上飘带,自觉十分潇洒,冷不丁听到一个清脆女声响起:“你杀了蛟龙,他们是获了救,蛟龙的孩子又怎么办?”
玉娇转过身来,看见了一个少女。
少女明媚得好似春日的第一缕阳光,所有的春华秋实都没有她鲜妍。
她只是站在那里,甚至没有笑,四射的光芒便已经让人睁不开眼睛,玉娇竟第一次有些自惭形秽。
他垂下了眼眸,脸上微微染了一层绯色。
少女看了眼红着脸的玉娇,娇斥一声:“你是傻子么?你只是盯着我看做什么?我在问你,蛟龙的孩子们怎么办?”
女子伸手,手心中捧出几只小小的蛟龙,递给玉娇看。
“阿姐问你呢,蛟龙的孩子怎么办?”一个童声学舌道。
玉娇此时才看到少女的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少年漂亮得好似一只瓷娃娃,容色竟比那少女还要好,只不过看身量,年纪应比少女还要小个几百岁,看着不过凡人五六岁的模样。
玉娇还不知他们在问什么。男孩脸上已经闪过一丝古灵精怪的神色,对着他笑道:“阿姐的意思是你打杀了蛟龙,这几只小蛟龙便没人养了。阿姐定是又要和你说什么‘不入因果,便是因果’之类的,你可明白?”
玉娇看着少女手中的小蛟龙,眉头轻蹙,道:“此蛟吃人,并非善类,所以除之。”
男孩上下打量着玉娇道:“你说话,我喜欢。我也这么认为,万物有灵,我们与凡人本是同源,自是要护着他们的,你做得对。”
玉娇看着男孩,不觉呆住。他现在是被一个小萝卜丁教育了么?
小萝卜丁却丝毫不知玉娇的腹诽,竟如同一个老仙人般负手而立,昂首挺胸、神气活现地看着他。
玉娇见少女和男孩穿着宽袖白袍,又光脚踏在水浪之上,心中已料定他们是仙人,却并未称呼一句仙长,只是笑问道:我乃宣瑞玉娇,二位从何处来,又是要往何处去?
他并未与那少女再多纠缠蛟龙之事,也没有回应那个男孩。这少女虽美得让他红了脸,可他毕竟是宣瑞玉娇。
少女叹息一声,将那几只小蛟龙放在袖中,对着玉娇笑道:“原来是宣瑞国人,如此也怪可怜的。算了,我替你养着这几只小蛟龙,帮你解了这段因果。”
玉娇这是第一次听人说身为宣瑞国人可怜,而且这位少女不仅如此说,脸上还真真切切地露出了怜悯的表情。
“是那个打了败仗,只能以乐舞娱人的宣瑞国么?”男孩居然也眨着眼睛好奇地问道,清亮的眼眸好似染上了星辉。
玉娇几乎不能置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当然知道他们宣瑞国几万年前曾经打过一场仗,却绝不是败仗,而是一场大大的胜仗,一场足以立国本的大胜战。宣瑞国史写得明明白白,后因世祖国君慈悲,才停止了战争,放过了敌国。
这二人如此侮辱宣瑞,侮辱宣瑞先辈英魂,便是在侮辱他。
玉娇的手指捏得指节泛白,竟有点想动粗。
就在这个节骨眼,老师笑笑翁的多年教导浮现心头:不得滥用武力,不得与人为恶,时刻要以德服人,以德服人。
玉娇强忍道:“当年我世祖国君不过是可怜天下生灵涂炭,最后才隐忍求和而已。宣瑞何时打过败仗?休要胡言!”
少女闻言,竟也是蹙眉:“宣瑞真的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仙史官与他们说了多少次,不得擅改历史,该如何就是如何。”
男孩看着少女,眼睛一转,道:“我父亲虽赐了你们不老泉,让你们可以休养生息,可你们若还是这样不听话,我就叫父亲收回不老泉。”
少女听了,连忙对着男孩劝道:“宣瑞早就已被禁止私造兵器,且他们如今已经贯行旨意,只知乐舞,不老泉已经给了他们,就是他们的。你怎么这样小气?说什么收回的话?”
玉娇这下子几乎是跳了起来,这是他有生以来听到的最荒唐的话。
他们宣瑞,明明是镶嵌在三千世界上最璀璨最夺目的一颗明珠;他们宣瑞明明是国泰民安、海晏河清;他们宣瑞人人喜爱乐舞,是天生的喜爱,不是因为战败,不是迫不得已,更与什么贯行旨意无关;他们宣瑞有最神奇的不老泉,可以益寿延年,是天赐的福地,怎么会是这个男孩的父亲赐予他们的?
胡说,胡说!
玉娇实在被气得乱了方寸,竟没注意到“赐”这个字并不能乱用,更是忘记了施展法术,嘴里乱嚷着冲上来就想拎起那个男孩打屁股。
“我没有胡说,是你无知。”
男孩看着冲上来的玉娇,居然轻轻松松地就避让开了。
他慢悠悠地唤来了一片云,踩了上去,飘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玉娇道:“你这样无知又没用,不如拜我为师,我将你教得有见识些,如何?”
玉娇被气个半死,想要跳起去扑打男孩,可不管他如何努力,手脚如何竭尽全力地乱舞,却始终碰不到男孩的一片衣角。
玉娇满脸涨红,到最后,他气喘吁吁看着那高高在云端上,满脸戏谑看着他的少年,眼中竟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自带冠后,便没有再哭过了,今日却居然被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少女气哭。
一直在旁边看着两个人胡闹的少女此刻眼中竟笼上了笑意,她呵斥男孩道:“你又找打,这样没轻没重地说话,又这样无端地戏弄人,小心我告诉娘亲,给你一顿好打。”
男孩闻言,立刻吐了吐舌头,笑了起来,讨饶道:“阿姐,别,别,娘亲总说让我长大了娶你,可你这样凶,我可不敢娶你。”
男孩说着,指着玉娇调皮笑道:我看他不错,长得不错,心肠也不错,还知道行侠仗义,拯救苍生,不如你嫁给他,如何?
少女闻言大怒,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了一把玉剑,朝着海边便是一劈,瞬息,浩渺大海竟被劈开一道裂缝。
大海被劈开了?大海就这样......被劈开了?
玉娇目瞪口呆,真的目瞪口呆,为这强大到莫测的仙力目瞪口呆。
他一直以为他是见过仙人的,见识过仙威的。他们宣瑞国就到处都是仙人,却原来都是些老弱病残。
原来真正的仙人是这样的,举手投足间便可定人生死,便可只手遮天。
男孩却看都没看那被少女怒斩开的大海一眼,傲然道:“我再长大些,我也可以劈海,有什么了不起的。”
少女娇嗔一声:“你再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我就劈开你的嘴巴。”
男孩看着却一点也不怕,他看着玉娇,又看看少女,笑嘻嘻地伸手朝着怀中一摸,摸出一块指甲盖般大小的玉骨,往玉娇怀中一塞。
男孩笑道:“罢了罢了,遇到你也是有缘,这是我刚才自海底寿头虫身上得的宝贝,送给你吧。”
男孩说着,已经伸手招来一片祥云,对那仍在嗔怒的少女道:“阿姐,你还不走?你是真要嫁给他么?”
(https://www.mangg.com/id222782/12504856.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