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喇嘛的目光在谢必安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移到张起灵的身上。
他看着张起灵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审视。
谢必安开门见山地说：“现在能告诉我们关于白玛的事情了吗？”
老喇嘛的表情没有变化。
“白玛。”
他重复一遍这个名字。
“你们想见她？”
谢必安点头。
根据地府里张家人的招供，白玛作为阎王的祭品而死，可他并没有找到白玛的灵魂。
这说明有两种可能：
第一，白玛没死，她还活着。
第二，白玛的灵魂被困在犼麟的身体碎片中。
可墨脱青铜门，他已经走过一遭。
并没有在其中发现白玛的灵魂。
那就只剩下第一种可能。
白玛还活着。
因此，对于老喇嘛口中所说的去见白玛，谢必安没有丝毫疑惑。
在谢必安点头后，老喇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的目光从谢必安身上移开，落在张起灵身上。
“你想见她吗？”
对着张起灵，老喇嘛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张起灵抬起头，看着老喇嘛。
他的眼睛深沉而平静，仿佛任何事物都无法在他的眼中和心上留下痕迹。
面对老喇嘛的询问，他没有给出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见白玛。
因为他连“想”是什么感觉都还没有完全理解。
老喇嘛从张起灵的沉默中读出只有他自己能懂的信息。
“你走吧。”
他说，“现在还不是让你们见面的时机。”
齐铁嘴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老喇嘛一句“不是见面的时机”就想打发他们走？
老喇嘛：“等有一天，你真正从心里产生了想要见到白玛的欲望，那个时候，你再回来找我，我会让你见到她。”
“好。”
张起灵开口应下。
他本人都这么说了，谢必安自然是不好插嘴。
这毕竟是张起灵自己做出的决定。
余光瞥见齐铁嘴想开口说什么，谢必安伸手搭在齐铁嘴的肩上，朝着他摇摇头。
齐铁嘴立即闭上了嘴。
谢必安说：“虽然还不能见到白玛，但跟我们讲讲白玛的事情应该可以吧。”
老喇嘛缓缓点头：“我跟白玛有过一个约定。”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开来：“一个跟她的孩子有关的约定。”
谢必安神色认真。
“你不确定是否想要见到白玛，但是白玛却非常想要见她的孩子，感受她孩子的存在。”
老喇嘛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张起灵身上，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白玛是康巴落族人，从小生活在雪山深处。”
“康巴落族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信仰、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们跟雪山之外的世界没有联系。”
“一代一代人出生、长大、老去、死亡，都在那片与世隔绝的雪山里。”
“就算是在康巴落族里，白玛也是一个特殊的人。”
“因此，她被选中成为阎王的祭品。”
“我第一次见到白玛，是她即将被献祭给阎王的时候。”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在寺庙里看到一个人从雪山深处走了出来。”
“那个人就是白玛。”
“她跪在雪地里，求我答应她一件事情。”
“……”
寺庙安静下来。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块块光斑。
光斑随着树叶的晃动而不断变化着形状和位置，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寺庙里缓缓游走。
谢必安他们耐心地坐着，等着老喇嘛讲完这个有些漫长的故事。
听完白玛的故事，谢必安三个人离开寺庙，沿着山谷间的小路一路向北。
走到寺庙看不见的地方，谢必安从袖子里取出纸车，三人坐上了车，在雪地里疾驰。
张起灵坐在后座，目光落在车窗外，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从离开寺庙到现在，张起灵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谁也不知道听完白玛的故事，他心里在想什么？
纸车走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时候，在一个村庄停了下来。
谢必安不支持夜间驾驶，齐铁嘴需要休息。
三人在村里找了一户愿意收留他们的人家住下。
这户人家看得出来家底颇丰，给他们提供了三间干净卫生的空房。
进入房间，齐铁嘴洗完脸，把自己扔在床上，刚盖上被子，眼睛就不受控制地闭上了。
这几天他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他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房间里传来，谢必安心想这墙壁也太不隔音了。
他翻了一个身，转向另一边。
谢必安知道另一边房间里的张起灵没有睡。
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恰恰相反，他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张起灵的房间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房间里有人。
仿佛谢必安眼前的这堵墙壁之后，什么都不存在。
心中诸多感慨，谢必安吹灭桌上的油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他听到隔壁房间的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闭。
有脚步声从走廊上经过。
脚步声在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停顿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谢必安的耳中。
他没有动，闭上双眼。
今晚张起灵睡不着才是正常情况。
要是睡得着，那张起灵还是人吗？
他不打算跟着，也不打算干涉。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事情，只能一个人想。
有些问题，只能一个人面对。
他在黑暗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窗外有鸟在叫，声音清脆，像有人在用一把小锤子轻轻敲打玻璃。
起床后，谢必安三人在好客的主人家院子里吃了一顿早饭，就朝着远处走去。
等离开主人家的视线范围，谢必安才从袖子里取出纸车。
三人上了车，齐铁嘴熟练地发动纸车。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了上来。
远处的雪山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谢必安坐在副驾驶，余光透过后视镜，落在张起灵身上。
张起灵一半脸被阳光照着，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他的眼睛望着远处的雪山，目光安静。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张起灵瞳孔移动，朝着谢必安看来。
说来奇怪，张起灵的神情分明没有丝毫变化，但谢必安莫名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淡淡的笑意。
纸车向东北方向驶去。
墨脱的雪山逐渐被他们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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