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员从车厢的一端跑了过来。
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说话的时候，嘴唇发抖。
“前方的铁路被炸毁了！”
“所有人下车！立刻下车！”
火车上的人开始争先恐后地往下涌。
齐铁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裹挟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往车门的方向移动。
他连包袱都还没拿呢！
而且他是要跟谢师傅一起行动的啊！
齐铁嘴努力保持平衡，想要从人流中脱身。
但周围的人将他挤得密不透风，他双脚都快要离地了。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抓住齐铁嘴的手臂。
把齐铁嘴从人流中拽了出来。
齐铁嘴转过头，看到了谢必安的脸。
“跟紧我。”
谢必安对齐铁嘴和张起灵说。
齐铁嘴下意识地点点头。
一个东西落入他怀中，他低头一看，是他的包袱。
丢过来的人是张起灵。
谢必安领着张起灵和齐铁嘴在混乱中顺利走出了车厢。
列车不是在站台停靠，跳下车后，谢必安视线中只有碎石铺成的路基和长满杂草的路肩。
他们置身在荒野中，四周看不到任何建筑。
突然。
谢必安脚下的地面震了震。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下滚动，震动着大地，将震荡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脚底。
爆炸声从远处传来。
一声接一声。
每一声爆炸都伴随着大地的震动。
周围的人群中传来哭声。
远处的爆炸声和近处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将谢必安包围，他的心情变得沉重。
“走吧，先离开这里。”
谢必安说，声音平静。
他转身朝着远离铁轨的方向走去。
齐铁嘴和张起灵跟在他的身后。
三人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之中。
消失在那些从火车上涌下来的人群的视线之外。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谢必安他们看到了前方有稀疏的灯光。
那是一个县城。
谢必安不知道县城的名字，甚至不知道它属于哪个省。
不过从火车行驶的方向和距离来推算，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进入了奉天府的地界。
这个地方离长白山还有很远的路程。
县城的街道很窄，两侧是紧闭的店铺和民居，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地面上铺着不规则的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青苔和杂草。
谢必安三人的脚步在一家旅店门前停了下来。
旅店是一栋两层的砖木结构建筑，外墙刷着一层白色石灰，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
大门是敞开着的，门内透出昏黄的灯光，能看到一个柜台和柜台后面正在打瞌睡的老头。
谢必安他们的脚步声把老头从瞌睡中惊醒。
老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谢必安三人身上扫了一圈：“住店？”
齐铁嘴从袖中取出一块银元，放在柜台上。
老头立即说：“楼上有三间房，都空着，你们随便挑。”
上了二楼，通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几扇紧闭的木门。
挑好房间，谢必安三人各自进了屋，准备休息。
现在已经是半夜时分，不好好休息的话，明天赶路又没有精神。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
谢必安没有脱衣服，合衣躺在床上。
爆炸声好像还在继续，又好像已经停止。
他闭上眼睛。
睡意来得很快。
第二天，谢必安被客栈里嘈杂的人声吵醒，他双眼无神地从床上坐起来。
下床洗了把脸，刷干净牙齿，他朝着楼下走去。
一楼大厅，齐铁嘴已经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面前放着三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和三盘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油条。
他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滚烫的豆浆，圆溜溜的黑瞳四处转动，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客栈里的人。
张起灵坐在齐铁嘴对面，没动面前的早餐。
他有所感应地回头，看到了谢必安朝着他们走来的身影。
谢必安就近在张起灵身边坐下，拿起油条就放进嘴里。
见到谢必安，齐铁嘴就开始滔滔不绝地汇报他打听到的消息。
这座县城的名字、与长白山的距离、往哪个方向走等等。
等谢必安吃完早饭，他也正好说完。
县城内人多眼杂，不好使用纸车，三人走出县城，确认周边无人后，谢必安才把纸车从袖子里取出来。
等他们坐上车，朝着长白山的方向开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他们头顶了。
县城的轮廓在他们的身后一点一点地缩小，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纸车穿行在山林之中，路面坑坑洼洼，两侧的杨树和榆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路两旁的风景在快速后退。
穿过一片田野，纸车再次驶入密林之中。
树冠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
空气变得潮湿阴凉，林子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味。
谢必安闻到了血腥味。
他让齐铁嘴停车。
纸车停在林中，谢必安推开车门，下车朝着血腥味传来的地方走去。
走了二十几米，他的目光穿过粗壮的树干和低垂的树枝，落在前方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地面被鲜血染红，尸体铺满空地。
这些尸体穿着灰蓝色的军装，身上遍布各种各样的伤口。
“这里……”
齐铁嘴的声音干涩，“这里可能刚打了一场仗。”
谢必安没有说话，他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林间数不清的阴魂游荡。
像一片灰色的雾弥漫在整片山林中，无处不在。
阴魂保持着生前的样子，在林间徘徊着。
他们的执念太重。
重到无法离开这片山林。
他们被困在这里，困在死去的那一刻，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什么。
留在这里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谢必安抬起手。
黑色的漩涡在林间展开。
游荡的阴魂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可抗拒地朝着漩涡的方向移动。
确认每一个阴魂都进入地府，谢必安才关掉地府的入口。
看着地面上的尸体，谢必安在思考一个问题。
因为执念留在战场的阴魂到底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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