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持续了十年。
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
长沙城在这十年里被炸了无数次，烧了无数次，但它没有倒下。
像一棵被砍了千百刀的树，树皮没了，枝干断了，根还扎在土里，扎得深深的，死死地，怎么都拔不出来。
张启山他们这些誓死不撤退的军人就是长沙城扎在土里的根。
从回到长沙后，谢必安就留在了长沙，再也没有离开过。
引魂灯在十年时间里，没日没夜地燃烧着。
只要死亡还在继续，阴魂还在游荡，引魂灯就不会熄灭。
十年时间，最初挂在必安杠房檐角下的引魂灯从未熄灭过。
无数阴魂从各地飘往长沙的必安杠房。
不是只有长沙的阴魂。
长沙周边战场，甚至更远的地方，阴魂们络绎不绝地走来。
地府接收的阴魂数不胜数。
谢必安自己都记不清。
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打开地府入口，送阴魂们走。
为了将全国各地的阴魂都引入长沙，只靠必安杠房门口的两盏引魂灯是不够的。
所以谢必安在整个长沙城的各处都挂上了引魂灯。
他从地府取了很多盏引魂灯，数量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
一个人挂不完，于是他把挂引魂灯的任务分配给了齐铁嘴和张起灵，还有必安杠房里的所有纸人。
他们提着灯笼，在长沙城的大街小巷中穿行。
引魂灯将整个长沙城笼罩在幽蓝的光晕中。
每一盏灯都静静地亮着。
废墟上亮着蓝光，弹坑边亮着蓝光，焦黑的树梢上亮着蓝光，半塌的教堂尖顶上亮着蓝光……
蓝光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柔的色彩，让它们在黑暗中看起来不那么狰狞。
有时候战争局势稍微缓和，东洋人的进攻暂时被击退，新的攻势还没有组织起来，战场上有那么几天的安静。
张启山他们从战场上退下来，也来给谢必安帮忙。
人多力量大嘛！
张启山身上的伤好了又添，添了又好。
谢必安不得不承认，他的命确实硬。
不仅仅是他，副官的命也硬。
他们九门里的人命都很硬。
必安杠房的食物一直都是纸人们从东洋阵营中偷来的。
长沙城打了十年的仗，物资早就耗尽了，连张启山和他的士兵们都经常饿着肚子打仗。
但必安杠房从来没有缺过吃的。
从来没有。
丁丁带着那群纸人，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地去东洋人的营地里“取货”。
将一袋袋大米、一筐筐蔬菜、一箱箱罐头、一条条鲜肉，从东洋人的眼皮子底下搬走。
东洋人从来没有抓到过偷东西的贼，甚至连贼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过。
他们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仓库里总会少一大半食物。
从来没有哪一天是什么都不少的。
后来东洋人也开始饿肚子了，食物总是不够吃，刚运来的食物，第二天准会少一大半。
又抓不到贼，只能打落牙齿咽下肚。
十年前周难生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十年后他已经二十二岁了，长成了一个眉眼清俊的挺拔青年。
手艺也在这十年里被磨得炉火纯青，就没有他不会做的，更没有他做得不好吃的。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生火做饭，十年间，必安杠房的食物丰盛得不像话。
不仅是丰盛，简直称得上是奢侈了。
八菜一汤是常态，逢年过节的时候，周难生能整出一桌子二十道菜来，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色香味俱佳。
有时候太过丰盛，谢必安会邀请张启山、副官和二月红来吃。
第一顿饭局，是谢必安回到长沙的一周后。
那天丁丁从东洋人的营地里偷回来半扇猪肉，肥瘦相间。
看到那半扇猪肉的时候，谢必安眼睛直发亮。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猪的一百种吃法。
知谢必安口味者，徒儿周难生也。
周难生用那半扇猪肉做出了十几道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蒜泥白肉、肉丸汤、肉末炒豆角、肉片炒木耳、肉皮冻……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连放碗的地方都没有。
看着那一桌子菜，谢必安又看了看杠房只需要吃饭的四个人，包括他在内。
沉默三秒，他果断对丁丁说：“去把张启山、副官和二月红叫来一起吃吧。”
半个小时后，张启山、副官和二月红出现在了必安杠房的院子里。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桌上那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谁都没有动。
最后还是张启山率先坐下，他没有说任何客套话，只是在谢必安对面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等战争结束，拿出真金白银的回报才是真的。
副官和二月红也坐下了，在长沙城这个偏僻的小院里，他们默默地吃着桌上的饭菜。
在战争中，能吃上这么丰盛的饭菜，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并且来必安杠房蹭饭的人越来越多了。
最开始还只有张启山、副官、二月红三个人。
他们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候是一起来的，有时候是单独来的。
后来见张启山三人的精神劲儿越来越好，吴家五爷也来蹭饭了。
带着他的狗，一大群，黄的、白的、黑的、灰的、大的、小的、老的、少的，挤满了整个院子。
谢必安：“……”
吃完的骨头全被吴五爷扔给他的狗。
他的狗倒是很乖，不吵不闹，听话得跟军队似的。
在吴五爷的怂恿下，六爷、霍三娘也加入了九门蹭饭大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桌吃饭的人里又多出一个陈皮。
谢必安：“……”
这些人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一个个衣衫褴褛、狼狈不堪，有的身上还带着伤。
谢必安从来没有阻止过任何一个人进来。
反正食物都是东洋人“送来”的赞助。
谁还心疼东洋人的东西啊？
吃完了明天又去拿呗。
反正东洋人补货速度快。
就算是长沙的东洋人没货了，那不还有周边其它战场上的东洋人吗？
这么多东洋人还养不起一个必安杠房小院儿里的十几口人吗？
那也太小瞧东洋人了。
有时候吃不完的饭菜，谢必安也让他们打包带走。
不是剩菜剩饭，是周难生提前分出来的。
这些饭菜可以带给他们身边的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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