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长沙后,谢必安在杠房里休息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像是要把一年来欠下的觉全都补回来。
周难生每天按时把饭菜端到师父的房门口。
第三天早晨,传来消息。
张启山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谢必安正在吃饭。
周难生小心翼翼地转述了副官的话,说张大佛爷是夜里走的,睡着睡着就没再醒过来。
没有什么痛苦,算是寿终正寝。
谢必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才把茶杯放回桌上。
他跟张启山算不上有多深的交情,但毕竟认识了很多年。
老九门兴盛到衰落,从张启山意气风发到两鬓斑白,他都亲眼看在眼里的。
一个人的生命就这么画上了句号。
这就是张启山的一生吗?
他心里有些恍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地晃了一下。
副官亲自上门,穿着一身素服,眼眶红红的,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
他恭恭敬敬地站在必安杠房的堂屋里,双手递上一份帖子,请必安杠房承办张大佛爷的丧事。
副官说佛爷生前交代过,身后事一定要请必安杠房来办,这是佛爷最后的念想。
谢必安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周难生。
如今的周难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手忙脚乱的小徒弟了。
他跟着谢必安学了这么多年,白事上的规矩流程样样精通,做事的细致周到比老手艺人也不差。
这些年里谢必安不在,杠房所有的生意都是周难生一个人撑着。
他撑住了,还撑得很好。
谢必安把帖子转手递给了周难生,让他去办。
周难生双手接过帖子,对师父鞠了一躬,转身跟着副官出了门。
看着周难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谢必安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
忽然,他站起来,把张起灵和黑瞎子找了过来。
三个人坐在正堂里。
张起灵坐在靠墙的那把黄花梨椅子上。
黑瞎子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墨镜推到额头上,用那双崭新的眼睛看着谢必安。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斑。
空气中的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浮动。
看着他们,谢必安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我要准备离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张启山的离世让谢必安意识到,他也该走了。
张起灵浑身一震。
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肩膀的肌肉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瞳孔在一瞬间扩散开来。
他看着谢必安,眼神里只有不知所措的茫然和空白。
黑瞎子浑身一僵。
二郎腿从膝盖上滑下来,他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嬉笑表情一点一点地褪干净。
“离开是什么意思?”
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谢必安没有隐瞒。
他从来没有在这两个人面前隐瞒过任何事,这一次也不会。
他用一种坦诚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我要投胎转世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阳光还在移动,灰尘还在浮动,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经历过太多生死离别,送走过太多人,照理说早就该习惯了。
但他现在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张起灵忽然开口:“那我怎么办?”
这句话从张起灵的嘴里说出来,比他这辈子说过的任何话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如果谢必安走了,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还有什么人可以依靠。
看着张起灵,谢必安从他的眼底看到了近乎哀求的目光:“现在的你已经可以独立做出选择了。”
他对张起灵说,声音温和:“你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你了,以后你也不会再失忆了。”
“必安杠房永远都是你们的家。”
“如果你们想要待在这里,就可以待在这里。”
“不想要待在这里,可以随便去别的地方玩儿,等累了……”
“我要跟着你。”
谢必安的话被张起灵打断。
没有一丝的迟疑:“我什么地方都不去。”
谢必安看着他,有些无奈。
“我要去转世投胎。”
谢必安又说了一遍,带着提醒。
“那我就去等着转世投胎后的你。”
张起灵说。
语气斩钉截铁。
看着谢必安的眼睛,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等着你。”
黑瞎子叹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被熏黑的老木梁,眼睛里映着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斑。
“必安,你真残忍。”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语气还是带笑。
谢必安没有反驳。
也许这样做的确对他们有些残忍。
但他也知道,无论用多么温柔的方式说出来,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已经等得够久了。
他马上就要实现他的愿望了。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人,声音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期待已久。”
“无论是谁,都不会让我留下。”
沉默像一张厚重的大网,从天而降,把张起灵和黑瞎子罩在里面,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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