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抬起头,对上了珣濯的目光。
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细节。
瞳孔周围一圈极淡的金色,还有那里面倒映着的、小小的自己。
她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搂住了他的脖子,搂得很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个树袋熊。
珣濯大概也没有想到她会搂得这么紧,手臂僵硬了一瞬。
沈蘅忽然想起了一件更要紧的事。
“不好,阿骨!”
她猛地转头看向东厢房的方向。
“他还在下面,还有一个黑衣人!”
“他没事。”
珣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他只说了三个字,可沈蘅莫名就放下心来了。
珣濯带着她从屋脊上跃下,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落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抱着她走进东厢房,沈蘅还是挂在他脖子上没松手。
东厢房里的情形让她愣了一下。
苍然已经被扶到了榻上,左肩的伤口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好了,包扎的手法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军中做惯了的人。
阿骨坐在床沿上,脸上那些黑紫色的毒纹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脖颈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痕迹。
他虽然还在微微发颤,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红棕色的眼睛在看到珣濯的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屋内站着两个同样蒙着面的黑衣人,身形魁梧,一看就是北疆武士的身板。
他们正在收拾地上的狼藉,一个在捡碎瓷片,一个在关窗。
然后他们同时抬头,看见了被珣濯抱在怀里的沈蘅。
那女子双手紧紧搂着他们最尊贵的国师大人,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姿态自然得像是在自家床上抱着枕头。
两个蒙面武士同时僵住了。
捡瓷片的那个人手里的瓷片“啪”一声又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关窗的那个人窗闩戳了三次都没戳进锁孔里。
阿骨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圆形,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他的目光在珣濯和沈蘅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个来回,表情像是一只被雷劈中了脑袋的小狼崽。
珣濯面不改色,稳稳当当地把沈蘅放了下来,动作依然很轻。
然后他不着痕迹地将手臂从她腰间抽回来,负手而立,恢复了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姿态。
那两个蒙面武士也迅速收回了目光,一个低头继续捡瓷片,一个终于把窗闩戳进了锁孔,动作整齐划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珣濯转过身,看向阿骨,用北疆话说了几句话。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语调和他这个人一样冷而平,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阿骨听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情愿。
他抿了抿嘴,飞快地回了几个短句,语气像是在央求,又像是在争辩。
一边说一边还偷偷看了沈蘅一眼,似乎想拉她当外援。
珣濯又说了两个字。
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但阿骨的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
他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揉了好一会儿,最后闷闷地点了点头。
沈蘅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皱着眉头听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没抓住,只能在脑海里召唤系统。
“系统,翻译一下。”
【叮——检测到北疆语,已自动开启翻译功能。本次翻译为限时免费服务,后续如需持续使用,请完成相应任务解锁。】
沈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还好系统这次没有狗到底,好歹给了个免费试用。
翻译的声音在脑海里同步响起,一字一句地跟着珣濯和阿骨的对话走。
珣濯说的是:“此地不宜久留。今晚的事不是最后一次,他们还会再来。”
阿骨说的是:“那让我再待两天!就两天!春鸢说明天给我做马蹄糕吃呢!”
然后他看了沈蘅一眼,后面那句没说出来,但翻译系统把潜台词也贴心地翻了出来。
“再说国师你昨晚不也偷偷来了吗,你来就可以,我留两天就不行?”
珣濯最后说的两个字是:“不行。”
翻译系统的声音机械而冷静,可沈蘅听完,嘴角已经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珣濯转过身,重新走向她。
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将他修长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圈。
他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手心朝上。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凉意,掌纹清晰而干净。
指腹上有一层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并不粗糙,只是为这份清俊的手添了几分阳刚之气。
“手。”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蘅把手腕搁了上去。
他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脉门,触感微凉,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皮肤上。
他垂着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静静地诊了片刻。
“上次,是不是也是你?”
沈蘅忽然开口。
珣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就昨天。”
沈蘅盯着他的眼睛。
“我在这屋里睡着了,醒来之后身体就好多了。是你来过了,对不对?”
珣濯沉默了一会儿,算是默认。
他松开她的手腕,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放在她手心里。
药瓶不大,触手生温,瓶身上刻着北疆的雪狼纹。
“此药一日一粒,可缓解胸闷咳喘。”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事。
“但只能抑制,不能根治。你的病根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加上幼年受寒伤了肺经,需长期调养。”
沈蘅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青瓷瓶,指尖摩挲过瓶身上的雪狼纹,忽然笑了一下。
“多谢国师。”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多谢你今晚救了我。”
珣濯与她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转向阿骨的方向。
阿骨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正站在门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像个被提前叫回家吃饭的孩子。
他望着沈蘅,红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舍,嘴巴张了一下,想说“谢谢”,又想说“再见”,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北疆话闷闷地叫了她一声。
沈蘅听不懂,但系统给她翻了。
“姐姐。”
她笑了一下,伸出手揉了揉他一头卷毛。
阿骨没有躲,乖乖地让她揉,眼眶微微有点红。
珣濯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这几日,多谢公主对阿骨的照顾。北疆会铭记这份恩情,他日定当报答。”
他的语气依旧清冷而克制,像在念一份官方的谢词。
沈蘅收回揉阿骨脑袋的手,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国师是要把阿骨带回鸿胪寺吗?”
鸿胪寺,大昭接待外国使节的馆舍。
北疆使团进京之后就住在那里。
珣濯见她认出自己了,也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面纱遮着他的表情,可沈蘅能感觉到,他并不意外。
从今晚他现身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真正打算在她面前藏住自己的身份。
蒙面不过是走个形式,就像那天在太和殿上隔着灯火看她的那一眼。
我知道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中间的帘子不过是一层窗户纸。
沈蘅笑了,笑得坦坦荡荡,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约邻家的朋友一起去逛庙会。
“那我可以去找你们吗?看望阿骨,找他玩。”
阿骨站在珣濯身后,脑袋点得像一只啄米的小鸡。
点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僵住,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珣濯的侧脸,脖子又慢慢地缩了回去,重新变回了一只安安静静的小鹌鹑。
珣濯沉默了一瞬。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肩头的银灰色大氅照出浅浅的光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腕间的一串雪色玉珠,珠串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开口了。
“公主随意。”
沈蘅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展开,他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从容。
“不过,阿骨的身份,还请公主保密。”
沈蘅心里那点微妙的小得意被人看穿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她认出阿骨了。
不是今晚才知道的。
从她那天在斗兽场一箭射穿老虎眼睛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知道。
这个人的眼睛太毒,心思太通透,她在他面前玩的每一个把戏都像是在冰面上踩过的脚印,清晰得无所遁形。
但她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反而大大方方地笑了。
“好,一言为定。”
珣濯垂眸看了她一眼。
月色下沈蘅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点调皮的笑意。
良久,珣濯转身离开,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松清香。
阿骨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蘅一眼。
沈蘅冲他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去吧”的口型。
阿骨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跟上了珣濯的步伐。
玄色的衣袍和狼皮大氅一前一后消失在将军府的院墙之外。
月光重新安静下来,照着一地碎瓷和东厢房门口那盏被风吹灭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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