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感觉和之前几次进入记忆碎片都不一样。
像被人一把从悬崖上推下去,直直地坠入一段不属于她的回忆里。
她看见了一座破庙。
庙门歪斜,佛像金身剥落了大半,香案上积满了灰尘,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
月凉如水,从残破的屋顶漏下来,照在积满灰尘的青石板上。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男人,身上的黑衣破破烂烂,脸上蒙着一块脏污的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纯粹的黑,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刀锋。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
不是她,是原主。
那个和她有着同一张脸的沈蘅,穿着月白色的衫子,蹲在男人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桂花糕,放在他手边。
“你放心,我不是坏人。”
她的脸色依旧是常年生病的那种苍白,但那双桃花眼里却盛着和病弱身躯截然不同的光,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未染世故的天真和善良。
男人没有动,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像是在打量一只闯进陷阱的小兽。
可原主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把桂花糕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先吃东西,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站起身走了,裙摆拖过破庙门槛,沾了灰。
沈蘅看见那个男人盯着原主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拿起那块桂花糕。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从他手心里移到了石板边缘。
画面一转。
还是那座破庙,还是那两个人。
原主坐在门槛上,背对着男人,望着天边的白云。
阳光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将那件月白色的衫子照出浅浅的光晕。
她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问他伤口还疼不疼,问他今天的糕点好不好吃。
男人从不回答,但沈蘅注意到,他的手边,每次原主带来的吃食都吃得干干净净。
有一天晚上下雨。
原主撑着油纸伞在雨里走得歪歪扭扭,裙摆湿了大半,怀里护着食盒。
她把食盒放在男人身边,蹲下来检查食盒有没有进水,语气里带着一点懊恼。
“桂花糕都湿了,不好看了。你将就吃,味道还是一样的。”
她抬起头,雨水从她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
男人忽然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子擦掉了她额头上的雨水。
动作很轻,轻到原主几乎没有察觉,只是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谢谢你啊”。
沈蘅看见那个男人在收回手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将那只手缓缓攥成拳,指节捏得发白,别过头去。
画面再次切换。
还是原主,站在将军府的侧门口,手里端着一碟厨房新做的点心,正要出门。
春鸢追出来说了一句。
“公主,将军的信到了”。
然后沈蘅看见,门外的阴影里,那个男人的身形骤然一僵。
他没有现身,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黑暗中,看着原主转身回了府。
他的目光从她的背影上慢慢移开,落在了将军府门楣上的匾额上。
“镇北将军府。”
男人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贴着一块碎了的平安扣,是他兄长赵云渊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的亲生哥哥在战场上被沈临一枪捅穿胸膛,死的时候才二十岁。
沈蘅看着他一步一步退入黑暗,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背脊发凉。
那是恨。
是纯粹的、几乎要将整个人都吞噬的恨。
然后她看见了最后一段记忆。
将军府后花园的池塘边,原主正蹲在池边喂鱼。
她低头看鱼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浑然不觉身后有人在靠近。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推进了池塘。
水花四溅。
沈蘅看见原主在水里拼命挣扎,双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可那只手死死地按着她的头。
水面上的气泡从密集变得稀疏,月白色的衣裙在水中散开,像一朵被揉碎的花。
而那个男人的脸,在月光下苍白如纸。他的眼角有一颗红痣,殷红如血。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最后他跳进了池塘。
他把原主从水底捞上来,将她放在池边的草地上,双手交叠在她胸口,一下一下地按压。
他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水。
原主咳出一口水的时候,他翻身跃上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而那个躺在池边的沈蘅,真正的安阳公主沈蘅。
在那一夜之后,再也没有真正醒过来。
她死于这场谋杀。
死于那个她曾经送过桂花糕、替他望过风、在雨夜里为他撑过伞的男人的双手。
记忆戛然而止。
沈蘅猛地睁开眼睛。
夜色朦胧,山谷里弥漫着浓重的雾气。
她浑身冷得发抖,可胸腔里烧着一团火。
怒火中的一部分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本能,是原主沈蘅留在这副躯壳里的最后一丝意识,在临死之际、在知道真相之后,发出的无声呐喊。
赵云绪已经调息完,正扶着石壁站起身来。
他浑身是伤,额头上磕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可他看到沈蘅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竟然弯了一下嘴角。
沈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
是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把原主害死的。
原主被他推进了河里,死在冰冷的河水中,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对沈临说。
而他居然还敢在房间里捏着她的下巴,用那种偏执又幽怨的语气说。
“公主当初对我说的话,恐怕全忘了吧。”
他有什么资格提“当初”。
沈蘅发现自己的手脚能动了。
她没有犹豫,没有给恐惧和退缩留一丝缝隙,她捡起赵云绪扔在不远处的短刀,猛地扑了上去,刀尖直刺赵云绪的心口。
她是真的想杀了他。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冷到极致的杀意。
那杀意不属于她一个人。
它属于那个在父母灵前一滴泪都没掉的女孩,那个跪在佛堂里用自己寿命替哥哥祈福的女孩,那个被嘲笑时从不吭声、被欺负时从不告状的女孩,那个什么都没做错却被人按在水里活活淹死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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