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绪捂着胸口在山林中踉跄奔逃。
右肩被珣濯一掌击中,寒气至今仍在经脉里乱窜,整条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他用左手拨开挡路的灌木,脚下踩碎了无数枯枝败叶,呼吸越来越粗重急促。
身后远处的马蹄声和犬吠声越来越近,沈临的人带着猎犬追来了。
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上,仰头望着被树冠割裂的夜空,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冷笑。
他从小在蛊毒堆里长大,杀人如麻,从来只有他追着别人跑的份。
如今却被沈临和珣濯联手逼到这个地步,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撑起身子正要继续往前跑,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清厉的鹰啸。
那啸声穿透了层层树冠,刺得他耳膜生疼。
他猛地抬头,一只毛色青黑、翼展足有七尺的海东青正从高空中俯冲而下,金黄色的鹰眼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杀意。
那只鹰,他认得,是珣濯的鹰。
之前在战场上他就见识过这只畜生的厉害,没想到珣濯居然把它也放出来搜山了。
珣濯和沈临是真的不打算放过他。
那只鹰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拔刀,一双铁钩般的利爪便狠狠地抓进了他的右肩。
五指钉入皮肉,正抓在方才被珣濯一掌击中的位置。
赵云绪闷哼一声,左手拔刀反劈,海东青却在他刀锋将至的瞬间松爪振翅而起。
刀锋擦过鹰爪的边缘,削下了几片青黑色的羽毛,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脸上。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右肩,踉跄着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他几乎能听到猎犬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咆哮。
难道今日真的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笛声从山谷深处传来。
那笛声极细极尖,像是用某种鸟骨制成的短笛,音调忽高忽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海东青听到这笛声之后忽然改变了飞行轨迹,它被笛声干扰了方向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搅乱了它与主人之间的感应。
一个灰色的人影从岩壁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消瘦,颧骨很高,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支短短的骨笛。
他在赵云绪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带着明显的不满。
“少主,殿下很生气。您没有听从他的命令,擅自留在大昭境内,还私自调动山庄的人手去劫持安阳公主。殿下说,您太任性了。”
赵云绪靠在岩壁上,看着齐王派来的亲卫,冷笑了一声。
“表哥还说了什么?”
“殿下说,请您即刻启程回南国。大昭已非久留之地。”
亲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筒,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递到他面前。
“少主先服下这颗止血丹,属下带您离开。”
赵云绪接过药丸吞了下去。
片刻之后,肩上的血便止住了大半。
亲卫从身后取出一件宽大的灰布斗篷披在他身上,又往他脸上戴了一张极薄的人皮面具,将他那张太有辨识度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扶起赵云绪,两个人沿着岩壁上一条极隐蔽的羊肠小道往山谷更深处走去。
那条路藏在瀑布后面的石缝里,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就算是大昭最精锐的猎犬也嗅不到被水雾冲散的气味。
密林深处恢复了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松林的涛声,和远处猎犬渐渐远去的哀鸣。
片刻之后,沈临带着亲兵追到了谷底。他翻身下马,举着火把在溪水边照了一圈,只发现了岩壁上溅落的血迹和鹰爪撕下的碎布,顺着血迹往上游追了一段路,血迹在密林边缘消失了。
珣濯站在溪边的岩石上,抬起手臂接住了从夜空中降落的鹰。
他低头看了看鹰爪上沾着的血迹和碎肉,轻轻抚了抚鹰颈间的羽毛,然后对沈临说了句不必追了。
他的声音平淡如常,脸上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从容,可攥着鹰哨的手指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赵云绪逃了。
但他活着回到南国之前,这一路上还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珣濯垂下眼睫,将鹰哨收回袖中,翻身上马。
沈蘅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衣襟上沾着泥和血,头发散了,手腕上还有被赵云绪攥出来的淤青。
沈临把她从马上抱下来,一路抱进了正堂,放在椅子上,然后蹲下来检查她手腕上的伤。
他的手指粗糙而滚烫,动作却极轻极轻,像是在碰一件碎过又被补起来的瓷器。
春鸢的眼泪从沈蘅被送回来的那一刻就没停过。
她蹲在沈蘅的身边,一边给她手上涂药,一边抽抽噎噎地哭,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纱布上,把刚缠好的结又洇湿了。
沈蘅无奈地拿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别哭了,你家公主又没缺胳膊少腿,就是手上有点淤青,过两天就散了了。”
春鸢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公主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没两天就掉悬崖了,这次又是被掳走,下次——下次奴婢真的不敢想了——”
说完又哭。
沈蘅又拍了拍她的脑袋,转头看向站在窗边一言不发的苍然。
苍然抱刀而立,那张平日里比刀锋还冷的脸此刻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没有哭,可她的眼眶是红的。
沈蘅看出来她在拼命忍着不掉眼泪、把所有的自责都憋在心里。
“属下失职。公主两次遇险,属下两次都不在公主身边。属下愧对将军,愧对公主。”
她单膝跪地,刀柄抵在青砖地面上,低着头。
她的肩膀在极其轻微地发抖,像是积压了太久的自责终于被这一句话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恐惧和后怕都从那道口子里涌了出来。
沈蘅看着她这个副模样,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攥着刀柄的那只手握住。
苍然的手冰凉,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发白,她的手覆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只手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苍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蘅说。
“那天花灯节上人那么多,谁也没想到会有人故意制造混乱。你在第一时间就发现我不见了,第一时间去找了将军,对不对?如果不是你反应快,我哥也不会那么快就追上来。”
她把苍然的手从刀柄上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你不是失职,你是救了我一命。”
苍然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终于蓄不住那层水雾,一颗眼泪从眼角滚落下来。
春鸢哭得更凶了,三个人在正堂的灯火下哭成了一团。
沈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也没有打扰她们。
他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妹妹被两个哭成一团的姑娘围在中间、手忙脚乱地给这个擦眼泪给那个拍后背的模样。
他转过身走到廊下,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冷月。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哭声渐渐小了,久到春鸢和苍然擦干眼泪退出去了,久到沈蘅走到他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转过头来,看着沈蘅,他的妹妹。
那个从小趴在他背上说“哥哥我怕”的小丫头,现在自己也能独当一面了。
他应该觉得欣慰,可他心里更多的是另一种滋味。
妹妹长大了,要嫁人了,要离开他了。
沈临把她脸上沾到的一小块泥渍擦干净。
“蘅儿,那个严招,已经处置了。我的亲卫带回来了他的口供,他确实是南国的探子,潜伏在凉州军中的任务是掌握边军布防情报,寻找机会离间沈家和朝堂的关系。那天你说他是探子之后,哥就让凉州那边动了手,审出来的东西和你说的一字不差。”
“杀了?”
沈蘅问。
“杀了。”
沈临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就地正法。”
沈蘅轻轻吐出一口气。
原著里害死沈临的那个关键人物,在现实中还没来得及作恶就被连根拔了。
她改变的第一个关键节点,终于落了地。
沈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蘅儿,你别想这些了,好好养伤。”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以后出门,至少要带三个烟花筒,两个给苍然,一个自己揣着。”
沈蘅乖乖点头。
“公主,守门的侍卫说有人给您送了封信。”
苍然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只用一根干草茎草草地封了口。
沈蘅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字迹潦草而苍劲,正是崔仲的手笔。
“沈丫头:老朽已平安到家,安心勿念。答应你的事老朽没忘,那方子差几味药材,等老朽凑齐了就动身,到时候去北疆找你。救命之恩,此生必报。崔仲,字。”
她看完信,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崔仲没事,还惦记着帮珣濯研制解药。
压在心头那块最沉的石头又松了一丝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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